第1章 (1 / 1)
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
要說這四海八荒,誰對這句話理解最深,非朧螢莫屬。
“不——沈郎!沈郎!”
忘川盡頭上有一小小扁舟,渾身潔白的靈狐眼中蓄滿了淚水,巴巴地望著那走過奈何橋的一個乾瘦孤魂,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沈郎!沈郎!你一定要記得妾身,下輩子,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玉兒等你,玉兒永遠等你!”
“行了行了,這位大姐,能上奈何橋的人,不,能上奈何橋的鬼,都已是去意已決,無法回頭了的,你瞧你嚎了這麼半天,那人也沒回看你一眼,妖生漫長,何必為了一個人類浪費大好的青春呢?”
靈動的少女額間墜這串流光溢彩的羽毛,末端一個指間兒大小金光閃閃的鈴鐺,隨著少女撐舟的動作搖晃,卻未發出一點兒聲音。
“去,你個小屁孩懂些什麼,這是船錢,還不快帶我上岸。”
那靈狐狹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似乎有些著急的模樣,完全沒有了方才哭泣時的深情款款。
切——
少女不屑地努努嘴,心中腹誹,手上動作卻是不停。
你有能耐,你真有能耐就在忘川河上化作人形啊,還是隻騷狐狸就想喚回心上人的回眸,真是做夢去吧。
扁舟到了岸邊,在一棵巨大的桃樹面前停穩,那靈狐一躍而下,在落地瞬間化作了人形,對著奈何橋的方向一步一個回眸終於離開了。
“喲,又把客人惹毛了,大老遠就聽見那狐狸說你,野雞,這可真有你的。”
“你說誰是野雞呢,我叫阿鳳!是鳳凰!鳳凰!!”
足有數百丈高的千年桃樹上躍下一女子,紅衣張揚輕紗翻飛,卻偏偏是婦人裝扮,挽著時下冥界最流行的單螺簪,只用一根單調的碧玉簪固定,垂下的碎髮擋住了眉尾的疤,露出一雙灼灼桃花眼,五官清秀標緻,卻嫵媚天成。目光流轉間似是有水波粼粼,只握著酒壺懶懶地依靠在樹幹上,便已是風情萬種。
“如何,這次賺了多少?”
“切,這狐狸小氣的很,才給我不過八十年道行,若是再到忘川多待一會兒,怕是連本錢都撈不回。”
朧螢勾唇一笑,讓那叫阿鳳的少女瞬間失神片刻,目光有些迷茫,又在瞬間恢復了清明。
這老妖精——
“她道行不過五百年,身上毛色黯淡,想比為了那個男子已是失了不少法力,能給你八十年的,知足吧。”
“人妖殊途,和相愛之人投錯了胎,便是人過奈何橋,妖渡忘川道,生前不被三界所容,死後也不能一起投胎,這個世界啊,就是這麼殘酷。”
“那你呢?你愛上的那個人,也走過了奈何橋嗎?”
朧螢喝酒的動作一頓,桃花眼微眯,定定地看著阿鳳,不說話,那眼神卻教人如墜如極寒之地的最深處。
“……我去打水澆花了!”
阿鳳知道自己一時嘴快,又說錯話了,趕緊在朧螢發作之前,提著水桶匆匆跑遠了。
放下到了嘴邊的酒壺,朧螢看著那遠處奈何橋的方向,忽而無奈一笑。
“嘖,這蠢雞,他騙走了我的東西,怎麼可能來走這奈何橋。”
人間相傳,無論是人還是妖或是神仙,死了之後都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地府。其實他們說的也沒多大錯,只是不叫地府,叫冥界罷了。人死了去冥界,走的是奈何橋;妖死了去冥界,過的是忘川途。要說兩者之間的差別,就是一個走橋,一個走河底。要說相同之處嘛,那就是無論人妖,走過了那處到了冥界,都是一絲記憶也無的,變成了只知道投胎的幽魂。
人妖兩界之間的隔閡其實也不太大,不像哪些神族一般高高在上。其實只要你能克服自己沒愛人老的也沒那麼快,人家也不怕你原型長的奇怪,人和妖談談戀愛還是可以的。
人妖相戀甚至有段時間在四海八荒還頗為流行。
也不知是何時哪隻妖傳出來的,只要人走過奈何橋的時候,心愛之人在邊上喊上一句,讓那投胎的人能回首看你一眼,哪怕是個眼神,那人的記憶也不會消失的那麼徹底。到時候深情妖去找愛人的轉世,再次發展關係的時候也能順利些。
朧螢做的就是這種人妖生意。
忘川途,雖是一條河,但大多數妖是走過去的。為何?因為他們浮不起來。
但朧螢的船就能,只有她的船能。
阿鳳氣喘吁吁地跑到妖界邊際,才打到一桶水來。說是澆花,其實也沒有什麼東西可澆。
千年了,通往冥界的通道上之上,除了忘川途邊,朧螢用法力維持的千年桃樹,只有彼岸花可以在此發芽開花。
“真的是,這忘川有什麼好的,看的見摸不著,東西浮不起就罷了,用點水澆花也不行。”
“小姑娘,你這是在澆什麼花呀?”
一個分外清越的聲音從阿鳳身邊響起,輕柔的語氣夾著一股淡淡的香,讓人未見其人便先卸下了防備。
“這些啊?我也不知道,好幾年了,芽都沒發,也只有——”朧螢才知道種了什麼。
阿鳳轉身,見到了來人,頓時臉色變換,一臉換了幾個表情才堪堪恢復正常。
“您好,先生可是要渡船的客人?”
來人一身花裡胡哨的衣衫,仿若世間所有的顏色都穿在了他的身上,眼睛一下被一片薄薄的流光面紗擋了,但光是那風情萬種的眼角,便知道這人樣貌定是禍國殃民到了極點的。
阿鳳也是再三確認這人胸前空無一物,才敢上前招呼,不然叫錯了稱呼,惹得客人不高興,朧螢又要嘲笑她了。
“正是,辰時三刻奈何橋上有一故人要走,我來喚他一喚。”
看了看遠處的曦光,阿鳳聳聳鼻尖,現在正好剛到辰時,這人來的可真會掐時間。
阿鳳將那人帶到忘川邊,故作沉穩地行了一禮,
“先生在此稍作等候,我去準備渡河的船隻。”
那人好看的眼微微眯起,盪漾出一片春意,對著阿鳳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