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心燈(1 / 1)
拉薩大昭寺的天燈木塔,久負盛名。
我以前就聽說過,內地有些人某一天痛失親人,會來大昭寺的天燈塔上放一盞孔明燈。
深夜藏地,孔明燈離開燈塔緩緩升空,這盞白燈,裝滿了生人的思念,據傳,從大昭寺放飛的孔明燈,無論風怎麼刮,最後都會落在波瀾的雅魯藏布江上。
這邊人還說,雅魯藏布江的盡頭連通著陰河,這盞白燈透過水路,飄過雪山冰川,將親人的思念平安送到。
有人時常在白燈上寫一封信,這一封家書,就是透過陰河的船票。
每年到清明之時,大昭寺都會放出成百上千盞天燈,這些成百上千的孔明燈升空,甚至都能照亮小半個唐古拉神山。
我以前只在網上見過圖片,還沒有親眼見過這等壯景。
跟著四名中年武僧進了廟,我們直接登高上到了天燈臺。
天燈臺上,立著一座二十多米高的木製尖塔,木塔尖頭上,掛有一塊畫著梵文的白布,白布邊角墜著一排銅風鈴。
夜風一吹,木塔上的風鈴互相碰撞,不斷髮出清脆響聲。
把肩膀上的東西放下,僧人看了我一眼。
他指著黃布矇頭的新娘說:“施主,我等修行顯宗,我能看出來,你也是奇門之人。”
我忙客氣的說不敢當,我只是來自中原的一名小道士,遠比不上大昭寺裡的顯宗武僧。
我說的是實話,剛才這和尚爆衣抓起屍,瞬間用肉身撞碎了周遭的鬼迷眼炁場,這等強悍如羅漢的爆發力,我自嘆不如。
僧人又說:“她叫香吉,二十多年前我們就在找她,當時這鬼物殺了數十名村民,犯下了滔天罪孽。”
“老上師圓寂前,曾力排眾議,他說我佛慈悲,若有一日抓到這妖物,會給它一次點燃天燈的機會。”
“施主你既然來自中原道門,你們道家有言,善鬼可渡往生,惡鬼當斬天魂,既如此,那就請施主你來當這點燈人吧。”
說完,僧人對我指了指木塔,又指了指跪著不動的新娘。
我明白了僧人的用意。
僧人們自知無法說服新娘放下怨恨,所以把這項任務交給了我。
若是木塔上的孔明燈能點亮,並且順利升空,那這鬼物會得往生。
若孔明燈點不亮,結果可想而知。
酥油燒身,燃盡此身。
說白了,就是我來當白臉,大昭寺武僧來當黑臉。
沒在說話,我看了秦云云一眼。
她對我點點頭。
黃布套下的豬新娘一動不動,我攔腰將她抱起來,她也不反抗。
看著木塔尖上晃動的風鈴,我深吸一口氣。
抬腿上樓。
一步,兩步,我步子邁的很穩。
走到塔頂,我將她放下來。
僧人給的時間是半炷香,也就是我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這東西手腳被黃繩捆綁,深吸一口氣,我拿掉了她頭上的經文頭套。
幾乎是同時,這東西眼睛一睜,豬嘴裡不斷留著口水,大聲吼叫,奮力掙扎。
你們聽過過年殺豬時的那種豬叫嗎?
幾乎和那種叫聲一模一樣,只是聲音更大,聽的更滲人。
我強逼著自己看去,對她說話。
“你以前叫香吉是吧?”
這東西眼中盡是瘋狂,只會說那一句,“我不是豬......我不是豬.....”
看她流著口水,張大嘴巴想要咬,我趕忙往後退了兩步。
“我知道,你天魂不在,但你一魄屍狗尚存,都二十四年了!整個村子的人都付出了代價!”
“害你的丈夫也死了!”
“還不夠嗎!”
我直接拿起了一旁的孔明燈,嘗試著用打火機點了一下。
“啪塔。”
我將火苗靠的很近,明明燈油充足,我卻怎麼都點不著燈芯。
這證明這東西的怨恨還沒放下。
眼看時間過半,我又氣又急,那句話差點就脫口而出。
“草!老子不管了!趕緊燒死你算了!”
忍了在忍,我因為心中對她的一絲憐憫,打算在堅持下看看。
“咦?”
“對了!我怎麼忘了這法子了!”
我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東西天魂不在屍狗尚存,我肯定沒法和她正常交流,但屍狗主管本能。
這新娘子活著的時候,本能是什麼?
是潔癖啊.....
只要加強屍狗,讓生前本能佔據主導,或許.....可以一試。
一魄屍狗是無形之氣,躲藏在人體的上焦部位,即後腦勺。
八段錦上第一招,“兩手託天理三焦,”這三焦分別是上焦,中焦,下焦。
三焦囊括了五臟六腑,三魂七魄,中下三尸。
古代高人修道時常言斬三尸,斬三尸神,說的就是這種東西。
我繞到豬新娘身後,兩指併攏,用醒神咒的手勢發力,看準她腦後的一塊位置,我猛的一點!
我爆喝一聲,“醒!”
她身子往前一傾。
我忙跑到前面,看她的反應。
這人不豬叫了,她不停的左扭右看,眼神很迷茫。
我心裡大喜,知道點屍狗這招有了效果。
屍狗殘留的記憶最多停留在死亡前一天。
天魂不在,想和她正常交流已經不可能了,我誘導著說:“喂!香吉!你看看你身上這麼髒!你才結婚啊,你該洗澡了!”
“河邊我都給你準備好東西了,你到那就能洗,還有,早上村名們笑你是豬,她們都給你道歉了,還排著隊給你賠了不是呢。”
她眼神迷茫,掙扎。
“趕快去洗澡啊!臭死了!你等等,我拿燈幫你照點亮,太黑看不見路,”說著話,我小心的拿過來孔明燈。
“啪塔,”我打著了打火機。
火苗捱到燈芯,一碰即著。
她被孔明燈吸引了,一動不動的看著燃燒的孔明燈。
此時頭頂上的白帆布,傳來一陣風鈴聲。
我站在塔邊,將孔明燈高高舉起。
我手一鬆。
好聽的風鈴聲,像是在為這盞孔明燈唱歌送行。
塔下的僧人們見天上飄起了孔明燈,他們抬頭看著,一臉微笑,雙手合十,默默送行。
孔明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噗通....”豬新娘一頭栽倒在地,閉上了眼睛。
我用手輕輕一碰,她的豬鼻子,豬嘴,就像是一捧塵土,一碰就散。
恐怖的樣子退去,她變成了正常人的模樣。
《道法會元》上說,一切山精野怪,得自然排擠,四方不納,九宮不收,若修成人,魂散之時,猶如塵之沙霾,不留凡間。
看來,古道書上說的沒錯,我是第一次見這種奇景,不免大感神奇。
豬新娘不是豬新娘了,只是一具普通屍體,不過保留著二十多年前的模樣。
我算是投機取巧,將她超度了。
望著漸行漸遠的孔明燈,我輕嘆一聲。
“豬新娘殺了那麼多人,她欠人們一個道歉。”
“可豬新娘是因他們而死。”
我很清楚,就算到死,她都沒有放下仇恨。
因為村名們都死了,也沒法給她道歉了。
這就陷入了一個複雜的死衚衕。
我不由感嘆,“女人啊,真是記仇記的太厲害了......不能惹.....”
塵歸塵,土歸土,這事就算翻篇了。
徵得了僧人們同意,屍體讓老獵戶揹回去了,老獵戶說會將她埋在村子裡,說既然從那開始,也應該從那結束。
深夜,我們在大昭寺留宿了一晚,還吃了夜宵。
我對僧人們的功夫十分羨慕,便向其討教,問他們有沒有什麼速成的辦法,我也想練上一兩招。
僧人搖頭笑著說,“施主,冬練三寒,夏練三伏,拳腳功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
“施主若是有意,可在大昭寺內帶髮修行,戒欲十年,勤加練習,或許也可以習得幾分。”
“戒欲十年.....”
吧唧了下嘴,我心想。
“那還是算了吧。”
“這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