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枝玉葉難免驕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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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月白話音方落,安寧便側首睨來。

春水般的眼波漫過他眉眼,繾綣如纏枝藤蔓,眸底藏著若有似無的細鉤,悄無聲息便勾住人心尖最軟處。

樓月白唇邊慣常的散漫笑意倏然凝住。

他指節無意識收攏,彷彿想攥住空氣中那縷無形絲線,心頭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燙得一顫。

她分明未發一語,卻已將他方才那點維護之心,看了個通透。

齊雲舟臉色愈發沉鬱,半晌從齒縫間溢位一句:“安寧,你跟不跟我走?”

少女垂眸思索片刻,終於猶豫著朝他伸出手。

剎那,齊雲舟心中的沉鬱盡散。

安寧是長公主,若她不願跟他走,執意要坐在這裡,他也的確拿她沒有辦法。

他大手一伸,牽住安寧的小手,怕她痛,還刻意放輕了力度。

明明是初秋的天,她的指尖卻涼,襯得他手心灼人般滾燙。

眼前人起身,樓月白臉上仍掛著不羈的笑,眼底卻沒了笑意。

安寧側目看他,彎了彎唇:“今日多謝樓公子,改日本宮定當備禮相謝。”

齊雲舟身子一僵,猛地將安寧攬入懷中,轉身就走。

樓月白坐在席上,唇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凝住。

看著那玄色身影將一團緋紅牢牢鎖在懷中愈行愈遠,直至消失在球場盡頭,他指節無意識摩挲著方才託過安寧手腕的指尖。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軟觸感,和一絲清苦藥香。

“謝禮?”

他低低重複著這兩個字,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後一點暖意褪盡,只剩下被秋風捲起的寂寥。

不遠處,桑枝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見樓月白佇立在漸起的暮色裡,背影透出幾分孤狼般的落寞,她指尖將帕子絞得發皺,心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澀意。

……

另一邊,齊雲舟將安寧擁在懷裡,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垂落,隔絕了外界天光。

方才還柔順依偎在懷的安寧,倏然從他臂彎中抽身,裙袂輕旋,默默端坐於車廂另一側,與他隔開涇渭分明的距離。

懷中溫軟驟然消散,只餘一縷清冷餘香。

齊雲舟臂彎僵在半空,旋即收回,指節無意識地捻了捻,終是歸於沉寂。

他目光沉靜地掠過她疏離的側影,心下默然:罷了,金枝玉葉難免驕矜,今日之事,的確是他有虧在先。

車廂內空氣凝滯片刻,他低沉的聲音終於打破寂靜:“今日…為何要去馬球場?”

安寧並未立刻回答齊雲舟的問題,她只是微微側首,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留給齊雲舟一個線條優美又帶著幾分冷硬的側顏。

馬球場上那片刻的脆弱與依賴早已蕩然無存,彷彿只是齊雲舟的一場錯覺。

“怎麼,”安寧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這大堰朝的律法,何時規定了本宮連馬球場都去不得?”

她徐徐轉眸,眼尾輕飄飄掃在他面上:“還是說,齊將軍覺得,本宮合該像個怨婦一般,枯守在齊府那四方天地裡,日日盼著將軍垂憐?”

她語調輕柔,字字卻如軟針,直刺齊雲舟心底最不設防之處。

齊雲舟下頜線繃緊,胸腔裡那股無名火又竄起幾分。

他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賭氣或委屈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漫不經心的疏離。

“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壓抑著情緒,聲音低沉:“你我新婚不過兩日,今日你便與樓月白那般親近,可知外人會如何議論?”

“議論?”安寧終於轉過頭,秋水般的眸子直視著他,唇角彎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滿京都誰人不知齊將軍你厭惡本宮至深,大婚之日甚至直接睡在書房,本宮心裡沉悶,去馬球場打打馬球怎麼了?”

“更何況,像本宮這種飢渴又下賤的女人,還會在乎別人的議論嗎?”

齊雲舟半點看不出她因被他厭惡而心情沉悶的模樣。

反倒是聽她輕描淡寫地將“飢渴又下賤”掛在嘴邊,心裡像紮了根細針,有些不是滋味。

昨夜是他口不擇言,沒想到讓她記到現在,偏她故意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倔強的讓人不忍。

她抬指,漫不經心的撩開車簾,看向窗外:“將軍放心,本宮不是死纏爛打之人,你既不願,本宮也不會強求,改日本宮便進宮請旨,讓父皇準你與本宮和離,自此,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彼此之間再不往來。”

齊雲舟一時語塞。

她竟說她不是死纏爛打之人?

這些年,她如何痴纏,他比誰都清楚。

貴為公主之尊,卻甘願淪為滿京笑柄,只求嫁他為妻。

可此刻,她眉眼間的疏離不似作假,莫非經過昨夜,她當真幡然醒悟了?

數年執念,豈能一朝盡散?

齊雲舟面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

他不信。

不信那曾如燎原之火般的熱烈,會一夜之間化作冷灰!

和離是他先提的,安寧定是在說氣話!

念及至此,齊雲舟不禁放輕了聲音:“婚姻大事,並非兒戲,你我不過成婚兩日便請旨和離,未免過於輕率,亦是對聖意的拂逆。”

他語速略緩,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執起她受傷的那隻手,指腹在她紅腫的手背上輕輕撫過,動作透著罕見的輕柔:“你的傷耽誤不得,先回府治傷,旁的事,以後再說。”

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寬闊的身形投下濃重陰影,幾乎將安寧全然籠罩。

強大的壓迫感襲來,帶著男子特有的清冽氣息,明明是在哄人,可話從齊雲舟嘴裡說出來,卻生硬如鐵。

安寧很不喜歡。

哄人都學不會,怎配做她馴服的犬!

她仰起頭,未傷的手輕抬,指尖不偏不倚按在齊雲舟昨夜被蠟淚灼傷之處,隱隱發力,將人推開寸許:“既已決定和離,那還是少做糾纏的好。”

齊雲舟渾身肌肉驟然繃緊,悶哼一聲,齒間洩出半縷抽氣聲。

“啊…”安寧很是無辜的眨了眨眼,語氣驟然軟糯下來:“抱歉!”

她語氣裹著三分關切,眼波卻似蜜裡調油,牢牢纏住他驟然緊縮的瞳孔:“我忘了,你這裡還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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