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繭之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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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的指尖冰涼,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骨節嶙峋。石桌上濺落的水漬慢慢暈開,像她此刻混亂的心湖。

跟她走?

去那高門深院,侯府貴地?

她下意識地環視這方陋院,牆角曬著的草藥是她全部的家當,屋裡箱籠底層那幾卷母親的手札是她唯一的倚仗。

去了侯府,她就是寄人籬下,是仰人鼻息的醫女,和那些被呼來喝去的下人有什麼分別?

這裡破敗,卻自由。沒有規矩束縛,沒有目光審視,只有她與草木為伴,與銀針為友。

“小姐厚意,阿阮心領。”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乾澀,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只是阿阮一介布衣,醫術粗淺,性情孤拐,恐難適應府上規矩,平白給小姐添麻煩。”

她垂著眼,不敢看林焦焦。心底那份因母親遺言和對方洞悉一切而產生的驚濤駭浪,漸漸被長久以來根植於心的自卑和戒備壓下。

她是女子,行醫本就被視為不務正業,甚至被詬病為巫婆。

家族排擠,世人輕視,她早已習慣。

這突如其來的看重,像一道強光,照進她幽暗的世界,卻也讓她無所適從,甚至懷疑背後是否藏著更深的算計

是憐憫?是利用?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試探?

她根本不敢賭,她不是賭徒,她只是一個小小的醫女,這些個貴人眼裡怎會管她們死活呢…

林焦焦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那緊緊抿住、透出倔強弧度的唇線,心中瞭然。

阿阮的拒絕,並非不願,而是不敢。

“麻煩?”林焦焦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

“阿阮姑娘,你以為侯府是什麼龍潭虎穴?

還是覺得,我林焦焦連庇護一個自己想用的醫女,都做不到?”

她站起身,走到那晾曬的草藥旁,隨手拿起一片三七,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斷面。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我錦繡閣,我的規矩只有一條憑本事說話。”她側過頭,目光清亮地看著阿阮

“你的本事,不在阿諛奉承,不在察言觀色,而在這雙手,在這些草藥,在金針古法裡。這就夠了。”

阿阮猛地抬頭,撞進林焦焦毫無雜質的眼眸裡。

那裡面沒有施捨,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欣賞的信任。

“至於醫術粗淺?”林焦焦眉梢微挑,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傲然

“能掌握金針渡穴這等瀕臨失傳古法的人,若也算粗淺,那太醫院裡那些只會開平安方的御醫,又算什麼?廢物嗎?相信你自己”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阿阮耳膜嗡嗡作響

太醫院,廢物?

她……她怎麼敢這麼說。可……可這話,卻又如此精準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不甘和驕傲

是啊,她苦研古法,自認醫術不輸男子,為何要因世人的偏見而自輕自賤?

女子為何不如男,我、我也想…

“我……”阿阮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阿阮姑娘,”林焦焦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你甘心嗎?”

甘心守著這方陋院,看著庸醫當道,讓自己的才華、母親的心血,最終埋沒於塵土,被那等鼠目寸光之輩欺辱至死嗎?

最後幾個字,林焦焦沒有說出口,但那眼神,那語氣,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阿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不甘心!她如何能甘心!

母親臨終前期盼的眼神,自己無數個挑燈夜讀、苦苦鑽研的日夜,被叔父辱罵女子學醫傷風敗俗的屈辱

一幕幕在眼前飛掠

林焦焦看著她眼中劇烈掙扎的光芒,知道只差最後一把火。

她不再勸說,只是平靜地陳述:“跟我走,錦繡閣有獨立的藥廬,所有藥材隨你取用。

你想鑽研古法,我便為你搜羅天下醫書。

你想治病救人,只要不違律法,不傷天害理,我為你撐腰。”

“你若擔心身份,我便對外宣稱,你是我重金禮聘的女先生,授我醫術。

無人敢輕看你分毫。”

“選擇權,在你。”

說完,林焦焦不再看她,轉身對旁邊侍立的小蝶淡淡吩咐:

“去幫阿阮姑娘收拾行李。

若姑娘不願,我們即刻便走,不必強求。”

小蝶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看著阿阮。

院內陷入了徹底的寂靜,只有風吹過草藥的細微沙沙聲。

阿阮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內心天人交戰。

跟她走嗎?踏入那未知的繁華與險惡?

留下嗎?繼續這看不到希望的清貧與欺凌?

母親的話再次迴響——“當以性命相報”,還有那枚……鳳翎印記。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因為長期處理藥材而略顯粗糙的指尖。

這雙手,本該是用來握針救人的,而不是在泥濘裡掙扎求存。

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頭,看向那個背對著她、身影在日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挺拔的少女。

清冷的眸子裡,掙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隨小姐去。”

林焦焦背影微微一滯,隨即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驚喜的表情,彷彿早已料到這個結果。

她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好。”

阿阮看著她,補充道,帶著她獨有的執拗:

“小姐以客卿之禮相待,阿阮感激。但阿阮不能白受恩惠。

請允我簽訂身契,以醫術報償,直至還清小姐今日相助之情與日後供給之資。”

她不想要施捨,她要堂堂正正地站著。

林焦焦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帶著一絲真實的暖意。

“隨你。”

她應得乾脆。

阿阮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終於微微鬆弛下來。

她轉身,沉默地走進屋內,開始收拾她那少得可憐的行李。

小蝶連忙跟進去幫忙。

林焦焦站在院中,看著阿阮清瘦卻挺直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阿阮此刻的跟隨,更多是源於母親遺言的指引、對現狀的不甘以及對那枚印記背後神秘淵源的好奇。

真正的歸心,還需時日。

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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