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人間即地獄(1 / 1)
顧潛和秦飛離開獄卒們的視線之後,立刻腳底生風,跑向西市。
他們心裡明白,自己暫時是安全的,但剛才畢竟闖了一把全天下鎮守最嚴密的監獄,試圖殺掉裡面的朝廷命官,還打傷了好幾位獄卒。
這種罪名,除非皇上不幹了,不讓至少得在牢裡蹲一輩子。
萬幸的是典獄司裡的燭光很暗,沒人看清楚他們二人的相貌,精明一點還可以塘塞過去。
可顧潛還要去找江家算賬,可沒想就這麼走了。
二人快步走到西市,顧潛知道這裡是京城的汙濁之地,除了難民以外鮮有人踏足,從這裡經過是最安全的。
可這個“安全”也是相對而定的,西市之前介紹過,各種閒雜人等,社會上的地痞混混,魚龍混雜,許多人生計成問題,搞些小偷小摸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這種人人都吃不飽飯的地方,居然還滋生出了幫派一樣的勢力。
一幫墮入社會底層的人,居然還要爭出幾個人上人來,真的可笑。
這些所謂幫派,其實就是一幫比較能打,並且打出名頭來的人,在除了銀子就是武力說話的西市,銀子大家都拿不出來,每個人的武力那可就差距懸殊了。
一些個膀大腰圓,肥肉裡面包著肌肉的混的比較好的大老粗,在打傷一些人打死幾個人之後,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那一片兒地界的霸主。
在這種地帶,打架鬥毆甚至於殺人,不是觸犯了法律,而是某種榮耀,一旦手上有了幾條人命,想要跟著你混口飯吃的人便會湧現出來,簇擁在你身邊。
幫派就這樣形成了。
有了各個小幫派,自然會有幫派之間的互相火拼,於是一幫大老粗或者是瘦猴子們毫無章法地扭打在一起,就是幫派鬥毆了,其結果由一方退卻或者是全部死絕確定,贏得鬥毆的那一方自然可以獲得更大的威望,更多的小弟,以及更狂妄囂張的氣焰。
這幫人,理所應當地成為了顧潛和秦飛跨越西市的最大障礙。
當他們不得不走進這汙濁滲入土地三分的地方時,首先是那股獨特的極其噁心的氣味竄進鼻子。
這股味道是那種腐爛屍體混合著排洩物和人的體味的味道,甜膩膩的令人作嘔。
顧潛捏著鼻子踏灰黑的土地,一旁的秦飛也是如此,但當看到道旁餓得骨瘦如柴,眼睛大大的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倆的時候,他們的手放下了。
差點忘了,現在的他們滿身汙泥,渾身的味道和這裡差不了多少,所以這裡的人們把顧潛和秦飛當作了同類。
方才他們掩鼻,街邊的人都看在眼裡,他們當中的許多人第一次懷著絕望和恐懼的心情來到這裡時,也曾做出一樣的動作,但在這裡摸爬滾打久了,從一開始的自認清高,保持整潔,不與環境同流合汙,到最後為了一口掉在灰土裡的燒餅可以甘願給一些高高在上的人當牛做馬,把自己的身體放在他們腳下當臺階的時候,這些人做不出來掩鼻這種動作了。
不是這裡的氣味不惡臭,也不是因為他們習慣了,而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能夠抵禦環境,堅持自我,最終逃離苦海,步步攀升的人不是沒有,但大多數人最後還是泯然眾人矣。
顧潛和秦飛這種新人的到來,讓有一些人回想起了自己過去可以被稱作“人”的生活,於是對於他們掩鼻這種動作也就帶了點同情去看待了。
殘酷的是,這兩人只是過客,走過了眾人異樣的目光,他們立刻把袖子舉起來擋在口鼻前。
之前聽說過這裡味兒大,沒想到這麼衝,顧潛心裡想。
每往西市的中心行進一步,這股令人不得不掩鼻的味道就加重一分,加上地上泥濘不堪,許多動物和人的屍體腐爛在一起,形成黃綠色的膿水,和泥漿混合在一起,讓路面寸步難行。
顧潛可以看見許多尚且不過二八芳齡的小女孩兒正在被一些大漢放在牆壁上蹂躪,眼中沒有光芒,已然麻木。一些比她們更小的女生拿著一個紙牌,上面寫著“十個銅板”,“五十個銅板”或“一兩銀子“,赤裸著身體站在街道旁,等待著人來挑選。
這些女孩兒還算有生機,眼睛水汪汪的,時不時向後瞥一眼那些麻木的姐姐們。
一個坐在一把椅子上的老男人,在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碗,用驢叫一般的嗓音吆喝著:“看一看來,價錢優惠,給錢就能幹……”
吆喝的同時時不時的踢上一腳某個女孩兒,顧潛懷疑這些站街女孩中間是不是有他的女兒。
一些或形容枯槁或滿身肥膘的男人走過來,有的說:“他孃的,你賣花魁呢,這麼個破貨要五十個子兒?”
老闆把客官領到那個女孩面前,掐了一把臉蛋,又掐了一把大腿,說:“您瞧瞧,水靈著兒呢,嫩著呢,五個子兒,真不多。”
隨後又附在客官耳邊耳語道:“不瞞您說,還沒**呢。”
客官這個時候喜笑顏開了,笑著把錢付了,拉著那個女孩兒走進小巷裡的黑暗處去。
整個西市充滿著男人的咳嗽聲,叫罵聲,女人的吵嚷聲,站街女時不時因痛發出的喊叫聲,這些聲音毫不避諱地糅在一起,形成一道大雜燴。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顧潛可以想象,有多少個女孩兒被蹂躪致死,又有多少個在絕望之中吊死在那條小巷裡,由於毫無顧忌的濫交,很多男人只需要花上十個銅子兒就能播下種,所以縱使西市的屍體堆成山,其人口卻還是隻增不減。
觸覺,嗅覺,聽覺還有視覺,這四種感官上的令人噁心的刺激,讓顧潛對這個地方產生了一種近似於怨恨的情緒。
從秦飛露出的眼睛中的表現來看,他應該也持有相同的情緒。
作為鎮鬼人,他到一個百姓受到苦難的地方的第一反應是觀察這裡有沒有鬼。
可據他的觀察,西市並沒有鬧鬼患。
想想也是,一輩子都在這個地獄裡待著,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自然也就認為人間就是這麼苦,就算是拿著一根繩子把自己給吊死了,臨死前也會認為人間就是這個樣子的,沒有人比自己活得更快活,自然沒有什麼怨氣。
顧潛感到悲哀,但他無能為力,他的首要任務是離開這個地方,去幹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正當他們在泥濘的路面上寸步難行的時候,一批人擋住了去路。
為首的一箇中年男人滿身肥膘,面色狠戾,彷彿一張豬肝,身後幾名西市遊民,各自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自信和囂張,在顧潛看來很有些搞笑。
這幫人照例是來收買路錢的,顧潛準備繼續把寒酸樣子裝到底,看看能不能矇混過去。
為首的男人開口了:“喂,你們倆,新來的?”
顧潛唯唯諾諾地說:“誒,是,我倆剛到這兒。”
男人冷哼一聲,“那你們知不知道,這兒的老大是誰?”
秦飛回答說:“不知。”
顧潛趕忙掐了他一把,隨後賠笑道:“那還用說,肯定是您啊。”
其實顧潛很清楚,西市的老大肯定不是他,因為這兒根本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老大”,有的只是一幫想當老大的手裡有幾個人的地頭蛇罷了,而眼前這位,就是一位地頭蛇。
原先聽見秦飛的回答臉上有了慍色的男人,聽見顧潛的逢迎,臉上緩和了點。
“算你識相,到這兒來,就得給地方的老大點兒意思,這是規矩。”
顧潛連連點頭,“您說的是,這是規矩,只是,我們兩個只是路過,要走的,能不能……”
話音未落,男人突然揚起手掌,一巴掌打過來,顧潛反應迅速,往後一步小跳,眼中警惕顯現,但迅速地調整過來,恢復了那副諂媚嘴臉。
“這位爺,您這是幹什麼,有話,咱們可以好好說嘛。”顧潛賠笑道,眼中卻逐漸凌厲。
中年男人一臉怒意,吼道:“好好說話?他孃的,老子管你是不是路過,只要沒給老子交過銀子的,統統都得給你爺爺我整一份兒,要麼留下銀子,要麼把腦袋留下,你選選吧!”
他對著身後那幫地痞流氓們使了個眼色,一些粗製濫造的刀劍,匕首等物紛紛顯露出來。
顧潛和秦飛鄙夷地看了這些“兵器”一眼,根本沒當回事兒。
以他們的實力,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抓過來再放在手掌心裡揉碎了都是輕而易舉,但很明顯,現在的形式不適宜太過聲張,要是在這裡大殺一番,他們二人就危險了。
所以二人默契地選擇了配合,顧潛對秦飛擠了擠眉眼,意思是說“別讓這人活著了”,秦飛心領神會,臉上卻也堆滿笑容,說道:“老爺,我們交銀子,交銀子。”
一身肥膘的油膩男人點了點頭,“算你倆識相。”
顧潛從包裡掏出一錠白花花的細絲銀子,男人的眼睛頃刻間瞪直了,手底下的人也紛紛發出一聲驚歎。
“我個乖乖,這莫非是雪花銀子?”
男人欣喜若狂,正準備把銀子放在嘴邊咬上一咬,顧潛卻制止了他。
“老爺,咱們借一步說話。”同時表示出“我還有更多寶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