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求殿下垂憐小生(1 / 1)
敲登聞鼓的人,向來是有冤情在身。
不去拜見文帝,反求見她?
“是一位衣衫襤褸的文弱書生,在他身後,還……還躺著一具屍體。”
柳映梨心中微驚。
腦子裡快速搜尋了一圈劇情,確定原主沒有跟什麼衣衫襤褸的書生有瓜葛後,吩咐下去:“江肆,你速速去將訊息帶去太和殿,請父皇拿主意……”
“殿下以為,太和殿沒有聞到風聲嗎?”
蕭凜抬眼,眼神極為認真。
擊鼓聲最先到的就是太和殿,文帝不可能沒有聽見。
可這麼久了鼓聲還沒有停下,要麼是文帝視而不見,要麼是擊鼓之人冤念深重,不服文帝……
不服文帝,卻要見她一個女流之輩?
柳映梨思忖幾秒,喚來蒹葭:“替本宮穿衣。”
經過十天的療養,她右肩上的傷口已經好很多。
為了儘快見到擊鼓之人,柳映梨乘坐轎輦,倉促來到宮城門口。
涼瑟的秋風風中,書生一襲青衣早已無法蔽體,露出腳趾的草鞋也斷成兩截。
儘管凋零,風骨猶在。
書生的髮帶不移,面容乾淨,目光堅定。
直到聽見一聲——
“嘉寧公主到!”
書生聞聲丟下鼓槌,雙膝跪拜在地,聲音清朗高揚,遠遠的傳入了柳映梨的耳朵。
“小生高遠,求見嘉寧公主!萬望公主垂憐,將小生收入府邸,日後定當牛做馬,盡心伺候,只求為吾妻換取一塊墓碑!”
清亮的聲音夾雜著嘶啞與悲痛,高遠埋俯在地,額頭連連叩響,哪怕破皮流血也遲遲不肯爬起來。
待轎輦走近落地,柳映梨緩身下來,看清他身後的屍體,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
世人都道她貪戀男色,宮殿上的一片琉璃瓦都可值萬金。
隨隨便便賞賜些不要的破爛,都夠尋常人家一輩子吃喝。
高遠不辭辛苦萬里而來,當著世人的面,深深打了皇權一耳光。
他願意成為嘉寧公主的男寵,委身裙下,只求能為妻子換取一塊普通的墓碑。
他已經落魄到,買不起紙錢和墓碑了。
望著高遠歷經摧殘的臉頰,深深疲乏的眼眸裡,懷著不甘與憎惡,卻又不得不為了幾兩碎銀跪在紅牆之下,宮門之外。
柳映梨深呼吸一口氣,微微彎腰,想要將他攙扶起來。
高遠卻跪著後退幾步,音調更比方才的要高昂許多:“望嘉寧公主垂憐小生!”
她眼睫微顫,指尖忍不住顫抖。
他不求錢財,不求富貴,只求一塊墓碑,聽聽這多麼諷刺的心願?
上有文帝,下有府尹,高遠獨獨求見柳映梨一人,是因為他深知求助無門,所以才想出這一遭。
柳映梨微微抬眼:“你想要的,本宮都可以答應你。”
她可以買下最貴的墓碑供高遠的妻子使用,香燭,紙錢應有盡有。
“公主殿下說的是實話嗎?”高遠問。
“本宮不會騙人。”
“既然如此,小生還有一件事情……”他囁嚅著起身,慢吞吞的從袖中掏出一個血汙的藍色錦帕,雙手顫抖著開啟。
不料失手打翻,一團亂糟糟黑烏烏的什麼東西,掉在了柳映梨的羅裙上。
待定睛一看後,她嘴唇煞白,臉上的血色唰得一下消失的乾淨!
是頭髮!
那是一團糟汙的頭髮!
蒹葭大著膽子將其撣落在地,見到柳映梨呆愣愣的不說話,急忙站在跟前呵斥:“此等刁民,竟然敢驚嚇殿下,還不快快捉拿下去!”
高遠趴在地上,一根一根的理順頭髮,小心翼翼的放回錦帕之中,口中唸唸有詞:“是爹對不起你,是爹對不起你……”
隨後趕來的金吾衛將瘋瘋癲癲的高遠帶了下去,連同他那早已死去,僵硬的妻子,一同消失在宮門口。
“殿下您沒事吧?”
江肆這才發現柳映梨的瞳孔彷彿失神般,一下子失去了生機。
蒹葭也嚇壞了,叫嚷著喚御醫。
等到回去上清宮,蕭凜見到失去血色的柳映梨,平靜的眼眸波瀾不驚:“殿下觸碰到了嗎?”
“什麼?”她怔怔的轉過來。
“那團頭發,是從一個小女孩的腦袋上活生生撕下來的,當時還連著頭皮,血腥一片,可怕極了。”
柳映梨眼前驟然浮現出他所描述的畫面,眼中閃過慌亂,害怕的捂住了耳朵。
她看見了,她都看見了!
“殿下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吧?”
不顧柳映梨的抗拒,蕭凜繼續一字一句說道:“高遠的女兒,從幽州逃亡的時候,不小心走散。再找到時,已經成了流民鍋爐中鮮美的肉羹。他帶著重病的妻子一路苟活至今,只為來到皇城索要公道,尋求一處庇護之地,卻在江陵關被將士阻攔,妻子舊疾復發,一命嗚呼。”
不疾不徐的聲音像擊山石般深入人心。
柳映梨頓感頭皮發麻,眼尾泛紅。
忽然明白過來什麼,抬眸望向那張鎮定的臉頰問:“於是,你給他出了主意?”
“正是。”
蕭凜知道憑藉著高遠一事,能夠讓大魏百姓徹底知曉,蘇氏一族已不可信。
魏室傾頹,搖搖欲墜。
後起之秀已經蠢蠢欲動了。
柳映梨低低道:“看著本宮在人前失儀,你高興麼?”
“殿下辱臣數十回,臣不過咬咬牙報復了一下而已。”淬了毒的冰冷從蕭凜的口中說出來,森寒無比。
“你怕是忘了,還欠著本宮一條命呢。”
他皺眉,似是不知。
腦中思索一圈,確實查無此事。
柳映梨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嘴角掀起一抹嘲諷。
看看吧,自以為是能當救世主的燕國三皇子,曾經也草菅人命過,現在全然不知。
卑微的性命,根本不值得一起。
“傳本宮口諭,念在高遠愛妻心切,今日頂撞之事就此揭過,將其妥善安置,厚葬妻女!”
“殿下……”江肆率先制止了她,遲疑片刻後提醒道:“恕奴才多嘴,不管是懲治高遠還是將其釋放,此事都不應由您說出。”
人已經下了詔獄,沒有文帝的命令,大統領是不會放人的。
可若殿下執意如此,大統領只會照做,那樣的話,豈不是僭越身份,惹怒文帝?
即便是仗著那獨一份的疼愛,也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