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面饕餮(1 / 1)
悶熱的午後,天京的鬧市區彷彿吃撐了一般,陷入短暫的安靜和恍惚;很快,重物砸地的聲音和周圍人群的尖叫聲同時響起——
一個食盒被從茶樓二樓甩到街上,裡頭的東西濺到了路人的衣裾上。
行人們一邊罵是誰這麼缺德,一邊湊過去一看:竟然是滿滿一盒熱騰騰、噴著香的八寶飯!只不過,上面用紅紅綠綠的蜜餞,拼出了“狗官”二字……
“好,好得很!敢罵到廷尉府頭上……”茶樓裡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下一刻,裡頭走出一個高大的、身著玄色錦衣的男子。此人滿臉陰鷙,此刻臉上彷彿籠著一團烏雲,不好惹的氣場嚇得路人紛紛避讓。
他直直地闖進了茶樓對面的飛花居——百花街目前最炙手可熱的歌樓之一。
“哎哎,客官,茶錢,茶錢還沒有——”一貫懶散的店小二坐不住了,想上前阻攔,卻被管事兒的攔住,給了個警告的眼神:
“上面來的大人辦案呢!少管閒事兒!”
小二一臉困惑地指了指門口:“京兆尹的人不是前頭才去的飛花居嗎?”
管事兒的將他拉到一旁,將聲音壓得很低:“聽過‘玉面饕餮’的名頭嗎?”
店小二一陣哆嗦,深色惶恐地向男人的背影看了看,乖乖從門口退了回來。
時間倒轉回四分之一個時辰前——
一個差役腳步踉蹌地出了飛花居,手裡還端著一個食盒,看上去是被人轟出來的。
他扶了扶半歪的紗帽,正要往京兆尹方向跑去,卻被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截住了去路。
“哎哎,京兆尹辦事兒呢!勞煩讓一……”
最後一個“讓”字還沒出口,對方亮出了御史臺的令鑑,隨即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御史臺確實得罪不起,可自己的糧餉畢竟是由京兆尹發放。差役一咬牙,果斷出掌一推:“得罪了,實在是耽擱不起!”
面前這位青苗一俊俏樣的公子年紀並不大,差役一掌推過去,卻被一股雄勁的內力彈回。
差役驚怒,剛要發難,對方又嗆啷啷抖出另一塊令牌——這一塊,是刑部的。
“兄臺,”白衣公子的聲音不帶任何情感,在炎熱的夏日當街澆得差役一激靈:“如果這塊牌子也攔不住你,我還有另一塊,廷尉府的。”
一聽“廷尉府”三字,差役腳下一軟,手中食盒眼看就要掉落,卻被白衣公子輕輕接過,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他臊眉耷眼地引進了茶樓。
二樓的兩位飲茶人差役沒見過,但就方才俊俏公子所言,二人顯然分屬刑部和廷尉府。
他戰戰兢兢不知如何行禮,其中年紀較輕的那位看也不看他,鷹隼一樣的雙目只定定看著對面的“飛花居”;反而是年紀較長的那位,和藹地示意他自己掇條板凳在下首落座。
白衣公子將食盒遞了過去,年紀較輕的那位接過,發出短促的嗤笑聲;差役這才抬眼認真打量他。
這人的鼻子很高,鼻樑中間有一點點彎折;不知是天生的“駝峰鼻”,還是曾經骨折過。他其實還生了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原本柔和的眼相被那樣的鼻子攔了一下,無來由地有些陰鷙。
差役猛然回想起白衣公子說過,還有一塊牌子是廷尉府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個名號——“玉面饕餮”;他忽然覺得渾身上下的皮都緊了一緊。
陰鷙男子將食盒輕輕開啟一道縫兒,一股子蒸熟的豆沙香從糯米的清香中透出,一道爭先恐後地往鼻孔裡鑽。
差役還沒用午膳,肚子竟然不爭氣地響了起來,他羞得恨不能鑽到地裡去。更好笑的是,下一秒,屋內竟響起此起彼伏的飢腸轆轆聲……
眾人面面相覷,面上均有些掛不住。差役偷眼一看,噴香軟糯的八寶飯上,被人用蜜餞拼出了紅紅綠綠的“狗官”二字。
年長那位開口打圓場道:“那什麼……出來辦差,大夥兒都沒吃晌午;更別提這可是‘飛花居’的飯菜呢!不丟人,啊,不丟人!”
陰鷙男子將盒蓋揭開,定眼看了看,哼一聲將盒子用力甩到了樓下的街面兒上。
差役哆嗦了一下,倒不全是被盒子砸地的響聲嚇到的,而是一股子後怕——這玩意兒端回去給京兆尹,自己想必免不了要被遷怒。不過,這飯,可真浪費啊!糯米瑩潤油亮,蜜餞晶亮甜脆……
陰鷙男子清了清嗓子,抬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硯知兄如此推崇‘飛花居’,不如我們這就去對面用午膳?”
差役終於大著膽子開了口:“大人們,現在去對面,恐怕只能吃白菜豆腐湯嘍。”
一直坐在側首不說話的白衣公子不耐煩地瞟他一眼:“什麼話,有錢還能買不到想吃的?”
差役長嘆一聲:“刑部的大人今日來此,難道不就是為了那件事兒嗎?”
他目光逐一掠過三人:“‘飛花居’掌勺兒的說了,月桃姑娘的案子一天不徹查,大夥兒就一天別想吃好的;水牌上白菜豆腐湯掛了好幾日了,封刀停廚,說到做到呢!”
“哼,這大廚真有趣。藝伎被殺,遷怒食客?”面相陰鷙的那位霍地起身,將茶錢拍在桌子上:
“你們京兆尹就饞到這種地步?為這點破事兒上書刑部,結都結了的案子,還要翻出來徹查?天京那麼多飯店,除了‘飛花居’,你們就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嗎?”
差役慚愧地低下頭。看架勢,這一位想必就是傳說中廷尉府的那位總提刑——“玉面饕餮”商縱。
烜朝立國不到百年,現任國君特設“廷尉府”這一部門,直屬皇帝,負責督察百官;雷霆手段蛇蠍心腸虎狼脾性這些詞,往他們身上扣總沒錯。而那位總提刑,據說更是手段了得,堪稱酷吏中的翹楚。
“縱之,你這話可就託大了……”那位年長些的刑部官員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飛花居的飯菜,確實非同凡響;尤其是‘金刀鳳點頭’的刀功。哎,你見過把魚膾切得薄可映字、透能窺影的功夫嗎?”
商縱被這人氣笑了:“硯知兄,”他湊近對方,眼睛一眯,薄唇譏諷地勾起:“你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吃、貨!”
丟下這句話後,他再也不看在場的三人,袖子一甩就下樓往對面去了。差役面露難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還是那位把他弄上來的白衣公子看出了他的窘迫,示意他可以走了。
“哎哎,二位還是去攔一攔那位大人吧!”他起身鞠躬道:“‘金刀鳳’的脾氣,可不是好相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