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蟹釀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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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正午,飛花居門外。

鉛灰色的厚重雲彩壓在頭頂,空氣裡有聞得見的潮溼氣味,一場大雨很快就要落下。

商縱等三人如約而至,剛下馬車就撞見金季歡正指揮著金小滿等人,從另一輛馬車上往下搬東西。

一箱箱橙黃的果實、一疊疊蜜瓜大小的陶罐、一筐筐新鮮的魚蝦、一塊塊清晨現宰的豬牛羊肉……

大雨將至,金季歡來不及和他們好好打招呼,匆匆點頭示意後就加入到搬運東西的行列中。剛把最後一筐鮮肉抬進來,屋外頃刻暴雨如注,趕馬車的人眼看都走不了,乾脆牽了馬躲到廊下小憩。

饒是這陰雨的大中午,飛花居也已經有不少食客了。其他歌樓這個點兒大多還沒開門呢,周硯知壓低聲音對其他二人說:“什麼時候這飛花居就算不做皮肉生意了,有金大廚在,改成酒樓也不愁沒生意的。”

正說著,金季歡用帕子邊擦手邊向他們走了過來:

“這幾日的羊肉都很好,從關外趕到關內現殺的羊,飛花居每日後半夜都會燉上一大鍋,次日吃,能解入秋的寒氣。除了蟹釀橙,幾位大人可以再來一鍋‘山煮羊’,這是我研究的新法子,燉出來的肉和別的地方都不一樣。”

她看了看商縱,噗嗤一笑:“商提刑飯量大,我再給您烙幾張餅,建議泡進羊湯裡吃,倍兒香。”

聽她提及自己的食量,商縱有些不自在,侷促地點了點頭;這回終於輪到周硯知揚眉吐氣了,狠狠衝商縱擲出倆字兒:“吃貨!”

只這麼兩道菜當然不夠商縱吃的,他又點了一道東坡肉、一道蒜辣羊血、一盤蔥香牛肉煎餃。

沈寒燈是個斯文人,面對世家出身、吃起飯來卻豪橫異常的商縱,清俊的臉上寫滿了嫌棄。眼看金季歡剛要離開,又迫切地叫住她,加了一盤清炒時蔬,加完菜不忘低聲數落商縱:“你平日裡也這樣,一點蔬菜不吃的嗎?”

商縱無奈地清了清嗓子:“咳咳,我平日裡飲食又不奢靡,只是飯量大罷了。再說,這幾次外出用餐,我點的東西可是全部都吃完了,一點兒沒浪費!”

周硯知用胳膊肘拐了拐商縱:“沈寒燈主要是嫌你飯量大,跟你同桌吃飯不雅觀,嫌丟人,嘿。”

沈寒燈翻了個白眼,指尖叩了叩桌面:“周硯知主要是嫌你吃東西在多不在精,分不出好賴,讓你這樣的人品鑑美食,稍顯浪費。”

商縱連翻幾個白眼,但怎麼想都找不到駁斥的角度,無奈之下重重哼了一聲。

打趣間,菜一道道端了上來。“山煮羊”燉煮時加了大把杏仁,掩蓋了羊肉的腥羶味,同時讓湯增加了一股乳香——比起普通的乳香來,清甜有餘,卻沒有奶腥味兒。羊肉不愧是凌晨就開始燉的,吃在嘴裡軟爛脫骨。舀一勺厚重的羊湯衝開碗底事先裝好的野韭菜,霎時濃香撲鼻。

商縱顧不得燙,先喝下去一碗湯,又重新添上一碗,將烙餅撕碎泡了進去。

八月底的天京,晴朗時自是秋高氣爽,陰雨時就不太行,有種直透骨頭的寒涼氣。這一碗羊湯下肚,人人臉上都現出了一層紅暈,彷彿在體內升起了一把小火,暖暖地烘著五臟六腑,接下來的大半日都不會感到寒冷了。

沈寒燈斯文地嚼著杏仁粒兒,看著搖頭晃腦咂嘴舔唇的周硯知,幽幽地送出一句:“硯知兄的心思最是豁達。眼看鍘刀都懸在腦袋上邊兒了,還能這麼縱情地享受美食。”

削藩的事兒“咣噹啷”一下砸在周硯知頭上,他瞬間萎靡下去:“沈中丞,能不能別在吃東西時這般掃興……我、我要真是死到臨頭,那至少這一頓‘斷頭飯’你得給我吃美了,是不?”

商縱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嘖,吉利些,怎麼就說到這上頭去了?放心啊,放心!這不是同你說過嗎?你現在有陛下撐腰,好好查案,案子但凡查清楚了,你腦袋不就保住了?”

眼看周硯知表情剛剛和換下來,商縱又陰險地衝沈寒燈笑了笑:“咱倆左右和這檔子事兒沒那麼大幹系,掉不了腦袋,喏,咱倆才是該好好享受美食啊!”

周硯知被損得吹鬍子瞪眼睛,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回頭一看,金季歡親自端了蟹釀橙上來,一人一個橙釜,鮮香撲鼻。

盤子中間放了一碟加鹽的陳醋,周硯知宛如新婚之夜掀開蓋頭的新郎那樣痴醉地笑著,輕輕揭開頂蓋,挑起一筷蟹肉,放進鹽醋裡沾了沾,虔誠地送入口中。

一股清香沖走了蟹粉蒸熟後汁水自帶的腥味兒,果酸讓肉質更加糜軟,微微酸苦的果汁中和了喧賓奪主的果糖味,於是既沒了酸苦也沒了腥氣,獨獨突出了蟹肉的鮮甜。

“周大人,這次有沒有吃出來,到底飛花居的蟹釀橙,不一樣在什麼地方?”

周硯知甘拜下風:“我只覺得飛花居的就是更鮮美、味道主次分明,但再詳細的區別,恕我……”

金季歡雙手抱胸,平日裡喜氣洋洋的圓圓臉此刻陰沉又幽怨:“那是因為,這道菜雖然叫蟹釀橙,卻不能直接用甜橙來做。”

三人皆是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金季歡拿起一個黃澄澄的果實遞了過去。果實已被一剖為四,金季歡示意他們一人拿一瓣嚐嚐。

果實和甜橙有些像,但整體看起來比甜橙扁些,果肉的顏色也是淡黃而非橘黃。沈寒燈淺淺咬下一口,馬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其他二人好奇,也猶豫著嚐了嚐,然後發出懊惱的喟嘆聲。

“酸吧?苦吧?吶,這其實叫香櫞,或者香橙。它和甜橙外觀很是相似,但其果肉酸澀不能直接食用,很多人用它薰衣櫃來著。恰恰用它做蟹釀橙,是天作之合,不似用甜橙製作,果肉蒸熟反而會發苦,同時那甜味喧賓奪主,說實話不是很好吃。”

金季歡拿出一個甜橙扔到周硯知面前:“入口令人生厭的香橙,得經過認真的炮製才能成就佳餚。不過我看周大人更喜歡當下就能讓人人高興的甜橙,不是嗎?”

周硯知慚愧地低下頭,望著面前吃了不到一半的美食,這下是真的沒了胃口。

金季歡咄咄逼人地繼續說道:“大家都覺得甜橙是好的,用它囫圇一包,所有味道都能被甜味蓋住;乍看之下人人歡喜,久而久之裡頭腥了臭了,誰也沒辦法。”

沈寒燈嘆口氣站了起來,略微欠了欠身對金季歡道:“金師傅,可否借一步說話?”

金季歡點點頭,從善如流地引著清俊挺拔的沈寒燈往後門走去。個別混熟了的老食客陣陣起鬨:“喲,‘金刀鳳’也有了小郎君咯?”“金師傅,你這小郎君好看得很啊!”“金師傅要入花行?那以後還下廚啵?”

汙言穢語如狗吠般追在身後。沈寒燈聽不下去,回頭狠狠一瞪,老登們紛紛噤聲。

金季歡冷笑著瞥了他們一眼:“在這種地方工作的人,哪怕不接客,別人心裡對我們也是有成見的。我已經學會了不被他們影響心情,只是連累你——”

她把沈寒燈引到無人的後院,露出一個在外人面前不輕易展露的、靦腆又天真的笑容:“你都女扮男裝了,還要被他們這麼說,真煩人。”

沈寒燈一怔,臉色有些不自在,很快也跟著笑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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