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雨傾盆(1 / 1)

加入書籤

雨還在下,金季歡拉住沈寒燈的手來到屋后角落裡,撿了兩張木凳子坐下:“我呀,一開始就發現了,但是你不用擔心別人認出來……一般人肯定認不出來,是我在這種地方,天天和女人打交道,所以一下就發現了。”

“其實我也不怕誰認出來,商縱他們知道我是女的。”沈寒燈側頭想了想:“當今聖上廣納賢才,女性也能透過科舉入仕;只不過……”她自嘲地甩了甩官袍袖子:“烜朝也是近些年才有的女官,並且人數十分稀少。因此所有衙門的官服,依然還是男裝的制式。”

女子穿男裝,剪裁上是處處不合適的。但凡想穿的好看、穿出高華的氣質,就不得不也在身上處處纏纏裹裹,去適應男裝的剪裁。一來二去,索性就隨了男兒打扮,既能將官家賜的袍服穿出氣度,也能讓女官們在行走各處時少些不便。

“理是這麼個理兒,”金季歡嘟囔道:“以後女官一定只會越來越多,各部總不能一直不做女官的衣裳吧?”

沈寒燈輕柔地拉過她一隻手拍了拍:“金師傅,你心地很好。”

兩人一道沉默了片刻,沈寒燈復又開口勸道:“硯知兄他不是不想幫你,是不敢。他寒門出身,沒有靠山,一瓶荔枝蜜,可以壓死他一家老小。”

金季歡低頭不語,一下下地摳著自己的指甲蓋兒。

“現在好了,來了個莫名其妙的謠言,直接驚動了宮裡。案子劃撥到了廷尉府那邊,商縱會跟著一起查,他背景硬,不怕得罪人。”

金季歡笑了,卻不是開心的笑:“一個煙花女子,本活該輕飄飄死了算了,卻能勞動刑部和廷尉府來替她昭雪。其實,就算抓不到真兇,有這陣仗,月桃也不能算白死,是嗎?你們很多人,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沈寒燈在金季歡面前,不似平日裡那樣冷若冰霜,而是多了幾分宛如大姐姐般的憐愛:“你別這麼說……”她哄人似的拉著金季歡的手搖晃,只聽得身後驀地響起陰惻惻的男聲:“你當真是這麼想的?”

二人一回身,只見商縱正抄著手,冷冰冰地盯著她們:“嘖,沈中丞,煙花之地,注意影響。”

他一出現,原本扁乎乎的金季歡馬上進入炸毛狀態,此刻更是一把摟住沈寒燈的腰不鬆手:“注意什麼影響,你也知道這裡是煙花之地,我可告訴你,奴家以後就是沈中丞的女人了!”

商縱無奈地搖了搖頭,一看沈寒燈對著金季歡柔和許多的表情,大抵也猜出了她女扮男裝被認出的事實。他衝著金季歡抬了抬下巴:“你要是真像你方才說的那麼想,剛剛就不會去戳周硯知的心窩子。”

金季歡知道這人不會和自己好好說話,乾脆一噘嘴側過身不理他。

商縱已經習慣了她這脾氣,懶得計較,自顧自往下說:“法理之外還有人情,何況官場,人情大多時候都帶刺帶鉤帶陷阱。所有案子都能很快告破、所有兇手都能很快被處決,這本就是一個過於理想的狀況。”

金季歡本不想搭理他,聽了這話還是沒忍住:“那你們做官的,不就是為了讓這世道上的一切,儘可能奔著理想的方向去嗎?難不成都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周旋自保、為了粉飾太平嗎?”

平頭百姓們似乎總對當官的有這樣那樣的要求和想象,卻忘了官員也只是謀生的諸多行當之一。要謀生就要和人情世故打交道,哪可能事事如“理想”的那般順遂?

可商縱此時懶得和她心平氣和地解釋,從高聳的駝峰鼻裡嗤出一聲冷笑:

“你得知道,刑部本可以不管這事的!你儘管頓頓做你的白菜豆腐湯,時間久了你們掌櫃的自然會向你施壓,京兆尹確實也不會因為吃不到你的魚膾就去死。”

金季歡氣得臉色漲紅,胸膛一起一伏,沈寒燈緊緊握住她的手,生怕她繼續和商縱起衝突。

商縱的脾氣也上來了,一說就停不下來:“你的手藝確實不錯,值得京兆尹賣你一個面子去請託刑部;周硯知也是因為賞識你的手藝,才肯頂了天大的壓力四處斡旋,想辦法給這事兒一個了結。我並不認為月桃配不上這樣的排場,硯知兄處理這事兒確實有些失當,但你方才的指責也未免太過。”

他上前一步,比金季歡高大許多的身影整個罩住了她,把她粉嫩的雙頰染得煞白:“金師傅,你年紀輕輕廚藝就已冠絕京城,如果想以後的路走得長遠,不妨學一學‘見好就收’四個字。”

天空又滾起陣陣悶雷,眼看又要大雨傾盆。金季歡“騰”地站起,仰頭逼視著商縱;沈寒燈也一道站起,努力擠到二人中間,剛想出言調解,身後響起周硯知疲憊的聲音:“別吵了,是我對不起金師傅。”

雨點大顆大顆地落下,周硯知緩步向前,撥開商縱:“我是真心想抓到殺人兇手,但我也是真心害怕那荔枝蜜。我可以為了‘理想’犧牲自己,但我還有家人……我的妻子兒女,他們也有他們的理想,不能淪為我的殉葬。”

金季歡瞬間癟了下去,她無力地瞥了周硯知一眼:“現在說這些沒用了……周大人,我不懂什麼是削藩,我也不知道月桃是怎麼和這種事兒扯上關係的;我只知道現在,你們幾位大人必須拋開人情世故,狠狠為理想奔走一回。”

她從沈寒燈手裡抽離,擠開商縱朝店內走去:“人心千奇百怪,食物卻是無辜的。幾位大人點的都是好菜,別浪費了,我這就去讓人熱一熱,你們辦案辛苦,得吃飽肚子。”

沈寒燈匆匆趕上幾步,對著她的背影喊道:“金師傅,我聽硯知兄提及,你有一樣關鍵物證,只想給我一個人看,是嗎?”

金季歡回頭看了看她,擠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笑容:“我改主意了,因為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