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地鄉音(1 / 1)
“這已經是第七家了……實在是,嗝,實在是不能再喝……”話音未落,周硯知捂住嘴衝到一旁,抱著歌樓裡的盆栽吐了個通透。
商縱一臉嫌棄:“就你這酒量,真是不夠看的。”
沈寒燈也有些面色酡紅:“沒辦法,來歌樓暗訪,不喝酒引人生疑;只是咱們已經如此這般連喝了三日,扛不住不也很正常嗎?”
一旁的金季歡抱著蜜水飲得逍遙,她可是滴酒未進:“好了,可以走了,這家也不對,換下一家吧。”
月桃唯一出挑的才能,就是唱邊地小曲兒;這點微末技藝配上她本就不算出眾的容貌,讓她一直被埋沒在群芳鬥豔的百花街裡。
偏巧那段日子有人宴請胡商,把天京城裡所有擅長北地歌舞樂器的女伶挨個兒都請了一遍。月桃因為唱得出正宗的北地風味,被胡商嘉獎,從而也得到了後來那位大恩客的青睞。
“月桃跟我說,那人不僅格外喜歡她的唱腔,還讓她暫時當了那幫人的教習。留下來給她和聲伴唱的歌女,都由她來重新指點唱法,就連樂師都得跟著她的唱腔,調整一些彈奏細節。”
吵架事小,查案事大,畢竟月桃案最熟悉內情的只有金季歡;所以,他們四人就這樣,暫時摒棄前嫌,再次湊到了一塊兒。
胡商早已離京難以追蹤,且事涉權貴,只得暗中尋訪;終於眾人選了這一處切入點:走訪城中所有會唱北地歌謠的歌樓,直到查出有類似唱腔的樂班,再順藤摸瓜,推測出宴請胡商的貴人。
於是乎,接連三日,他們以每日兩到三家的進度,挨個兒到訪有北地歌舞表演的樂坊歌樓。有時運氣好能趕上剛好他們在演金季歡制定要聽的那首曲目,有時實在等不到,就只能自己出錢點唱。
北地小調有不少,金季歡點名要聽的,是那一首《塞上春》。
《塞上春》原本是早年間北地戍邊將士哼唱的小調。關內關外止戰通商後,一些胡人樂師喜歡這個曲調,將之糅合了胡樂元素,譬如加入了篳(bì)篥(lì)和琵琶的滑音,自成一格。演奏間似有戰馬奮蹄、似有雪夜狼嘯,格外催動在京城經商的胡人們,酒後的思想情腸。
“還能再去下一家嗎?”沈寒燈問商縱。周硯知吐完後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已經不太能行了,可他依舊強打著精神點頭:“再去一家吧,隔壁那家,隨意坐坐;縱之你能喝就多喝些,我是萬萬不能了……”
金季歡掩嘴偷笑:“吶,你加入我的蜜水組,正好解解酒唄。”
沒錯,為了留出清醒的耳朵去聽曲兒,金季歡獲得了不用喝酒的特權,得意得尾巴幾乎翹到天上。商縱不悅地撇了撇嘴。
“雪壓關山月,馬蹄踏碎冰;郎君……”戲臺上,樂班的篳篥聲如刀刮骨、似風雪嘯,琵琶也是北地的土琵琶,結合哀涼的歌詞意境,格外催人心肝;聽者連酒都要忍不住多喝兩杯。
“郎君戍邊去,空留蜜甕凝——”周硯知扯起嗓門跟著唱了起來。連聽了三晚的《塞上春》,真是不會唱也會哼了。
“妾問歸期是何期?”他還在荒腔走板地跟著樂班哼唱,卻被金季歡一掌拍在頸後生生打斷:“別唱了,閉嘴、閉嘴!”
眼眶周硯知被她打蒙了,商縱正要呵斥她,只見她激動地站起身,面色驚懼,衝到樂班面前,扔下一個銀錠:“把剛剛那兩句,再唱一遍!”她一手激動地指著歌姬:“你,就你,再唱一遍!”
“妾問歸期是何期?春來雪化不見君——”
“不對!”金季歡的聲音激動得幾近尖銳:“再前頭那兩句!”
“郎君護邊去,空留蜜甕涼——”歌姬被她瘋魔的神情嚇得打哆嗦,強撐著唱了出來。
商縱心下已然知曉,這是找對人了。他趕忙上前捉住金季歡的胳膊:“舍妹新寡,妹夫在北地戍邊病故……小娘子唱得甚好,觸動了舍妹的情腸,多有得罪,勿怪、勿怪!”
一行人一邊道歉一邊大大方方給了賞錢,匆匆離開了。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馬車裡,商縱惡狠狠地斥責金季歡,後者卻渾然不覺他的狠戾,只呆呆地流下淚來,反而把他給怔住了。
“縱之兄,你嚇到她了!”沈寒燈正色數落商縱。
“又是權貴殺人又是削藩謠言,這個案子只能暗訪、暗訪知道嗎?你倒是說說,她剛剛那樣激動,打草驚蛇怎麼辦?”商縱氣得直拍大腿:“要是明日一早,那個歌姬也橫屍橋洞,我看咱們接下來怎麼查!”
“哎喲,縱之別嚷嚷了,我想吐啊……”周硯知扯住商縱的領子搖晃:“你不已經著人暗中保護整個樂班了嗎?還編出剛剛那套說辭,嘿嘿……嗝,讓咱們金師傅,平白做了回小寡……嗝!我看是不會有人起疑!”
金季歡哭得傷心:“你們別、別吵了,商縱也、也沒說錯,但是我……我只是……”
馬車一路駛到城郊一處小酒館,昏暗的煤油燈亮著,整家店沒幾個客人。他們這才放下心來繼續討論案情。
“雪壓關山月,馬蹄踏碎冰;郎君戍邊去,空留蜜甕凝。妾問歸期是何期?春來雪化不見君……”金季歡把這首小調又唱了一遍,然後她重新唱了方才那位歌姬的唱段:“郎君護邊去,空留蜜甕涼……你們聽出來沒有?”
商縱恍然大悟:“‘戍邊’被唱成了‘護邊’,‘蜜甕凝’被唱成了‘蜜甕涼’。這就是你提過的,獨屬於月桃的鄉音嗎?”
金季歡點頭:“北地的方言,‘戍’字發不好,有點像‘護’和‘虛’的結合;同理,‘凝’其實發音更像‘娘’。”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我記得月桃當時跟我說,你們天京的歌姬,一個個舌頭跟上了漿一般直,發音總髮不像;我也沒辦法了,她們十成學了個七成,也算過關了。”
月桃卑微一生,頭一遭得此賞識;在其他地方上不得檯面的方言小調,此刻也能成為她忝居教習之位的倚仗。她是真的得意,也是真的受寵若驚。
到底是誰,將微不足道的她高高拋起,又看她粉身碎骨地墜地?
昏暗的油燈下,金季歡哭了又哭,其餘三人沒有打擾她,就那樣默默地陪坐著,任憑她哭到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