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素蟹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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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縱剛得到手下人的報信就馬上趕來,遠遠就看見一個大男人拽住身材嬌小的金季歡往店門外拖行,後者儘管頭上還纏著繃帶,卻依舊虎虎生威地,一邊手腳並用地踢打拖她的人,一邊出口成髒,罵得他直皺眉。

有那麼一瞬間,商縱甚至想要不自己晚一點再出手,給這口無遮攔的丫頭一點教訓。

轉念一想,算了,她腦袋上的傷還沒好。自己作壁上觀,要是金季歡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只怕沈寒燈一放值就要過來找自己打架。

他分開眾人走進飛花居,樓上樓下此刻都站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個正在喊叫呻吟、滿地打滾的人,王掌櫃已經快哭了,一邊著人去請大夫,一邊懇請那人的夥伴不要為難傷口還沒痊癒的廚娘:

“貴人您行行好,飛花居日前遭劫,金師傅受傷不輕吶!您看,您看她頭上,被歹人敲出好大一個口子!貴人您輕些,別這樣拖她呀!”

“哼,你光請大夫沒用!我建議你把官府的一起請來!今天你要麼把她交給官府,要麼你作為包庇她的人,你倆一塊兒去京兆尹的大牢裡走一遭!”

王掌櫃這半生不僅作決定瞻前顧後,而且向來怯懦怕事;此刻被這麼一威脅,哀哀懇求的神情馬上僵住,眼神偷偷覷著金季歡,腳步也不自覺地後退了。

金季歡根本沒工夫看別人,這些都落在了商縱眼睛裡。他此刻對這個中年婦女充滿了濃濃的鄙視和不耐煩。或許她當初沒逼迫金季歡賣身是善舉一件,可這一點善舉也已經被金季歡這幾年為她帶來的財富報答盡了。

商縱在廷尉府深得人心,手下眾多“黑鴉”心服口服,所憑的不只是他手段了得,更多是因為他非常袒護自己人。對外他是惡鬼一樣的酷吏;對內,朝廷上下都知道:哪怕是一個才進廷尉府月餘的小小“黑鴉”,眾人也不能隨意輕慢對待,更不能欺侮。

而王掌櫃,如果連對手裡的“搖錢樹”都如此這般不肯用心迴護,那商縱完全可以想象飛花居那些不大受待見的底層妓女會被她漠視到什麼程度。

難怪月桃死了只有金季歡在意成這樣,是啊,認屍這道流程,難道不是她王掌櫃去最為合適嗎?

商縱分開人群走上前去。看見他來了,金季歡眼神一亮,扯著嗓門大喊:“商提刑,商廷尉!快救我!這人不安好心,他是來殺我滅口的!”

整條百花街已經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金季歡的遭遇,都說她替姐妹伸冤有情有義。而在她的授意下,月桃的關鍵證據被人搶走的事,也已經被金小滿很快傳了個遍。

此刻她這麼一喊,周圍更是人聲嘈嘈。金小滿剛從外面採買回來,此刻瘋了一樣扔下東西就跑上去,抱住那人的手腕子張嘴就咬。

那人吃痛,怪叫一聲,提起拳頭就朝這對姐弟砸了下去。商縱劈手捏住他的腕子,那人痛得哀哀直叫;手一鬆,金季歡馬上滑溜兒地躲到了商縱身後。

“什麼滅口,讓你胡說!你做的蟹釀橙把人吃壞了,還這麼囂張!”那人憤憤不平,一邊揉著手腕一邊怒斥金季歡。

“你信我,他絕對是衝我來的!我做的東西不可能出問題!”金季歡有了倚仗,更橫了,躲在商縱身後指著那人,面色猙獰地駁斥,像一隻悍勇的小豹子。

商縱衝她點頭,回身制住張牙舞爪的男人:“消停些!金師傅的蟹釀橙我不久前才吃過,能有什麼問題?”

正說話間,大夫終於給請來了,局面陷入短暫的消停。

大夫一看地上躺的人和桌上吃了一半的食物,瞭解清楚情況後,依次檢查了每一道菜,連茶水都不放過。全部試了一遍以後,可疑的菜還是鎖定在了素蟹粉上頭。

他轉身朝向王掌櫃和金季歡:“貴店今日所供菜品中,可有新增過泥鰍?”

在座有精於食事的老饕馬上恍然大悟——“喲!這泥鰍和蟹可是不能同食的,這不就是得鬧肚子嗎?”

大夫無奈地指了指吃剩一半的蟹釀橙:“這裡頭,有泥鰍的味道。旁人或許吃不出來,老朽的父兄早年間靠撈河鮮為生,所以對這味道格外敏感。”

眾人皆譁然,不能同食的東西,還偏偏做進一道菜裡,這實在是有些過分了。那人馬上洋洋得意地一指金季歡:“諸位可都聽見了?這廚娘用心歹毒,用心歹毒啊!”

周圍幾個同樣吃了這兩樣東西的食客一聽炸鍋了,紛紛嚷嚷著,彷彿自己下一秒也會躺在地上。

王掌櫃也不自覺地開始大量金季歡,那眼神裡有漠然,有決絕。彷彿下一秒,只要“罪行”坐實,她將帶頭把金季歡扭送官府。

金季歡抄著手,一點也不著急,商縱狐疑地看著她:“你真用泥鰍了?”

金季歡衝著小滿揚了揚臉:“小滿你來說!”

金小滿又緊張又耿直,努力用不結巴的語氣,承認自己天不亮就去買泥鰍了,給姐姐做菜用。

“所以,這蟹釀橙裡果真有泥鰍?”商縱眉間隱隱蘊起怒意:“喂,你這是……”

金季歡從他身後繞出來,大大方方地面向眾人:“前幾日暴雨,螃蟹都鑽到泥沙洞裡,鑽很深,撈不到好的,這兩日都沒有螃蟹供應。倒是有很多泥鰍,泥沙被雨水攪動,泥鰍們吃得很肥。我用泥鰍給我做的素蟹粉提鮮,這沒毛病吧?”

“素蟹粉?”眾人訝然,議論之聲又起。

金季歡踱到門口,敲了敲木板上的選單:“吶,我可沒誆你們!”

蟹釀橙三個大字旁邊,寫了個要湊得極近才能看見的、小得可憐的“素”字,她倒也不是奸商,這道菜此刻的價格比之前便宜了一半。

“我用土豆、胡蘿蔔、香菇和竹筍給你們做的素蟹粉,倒是說說,憑什麼不能和柿子一起吃?”

眾人譁然,大夫也鬆了一口氣。王掌櫃當然又變了臉,偷偷微笑著,一個勁兒地以手撫心。

商縱猛回身四處看,果然——起先要抓金季歡去報官的那人不知何時已趁亂溜走了。不過好在地上還躺了一個。他把人提溜起來,不顧他吐得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大步就往街面兒上走,徑直把人推搡進馬車裡。

金季歡也跟著上了馬車,簾子才放下,商縱就一腳把那人踹趴下了:“說吧,晉家給了你倆什麼好處?人家給什麼都吃,就不怕把自己吃死,嗯?”

那人一副認命的嘴臉,低垂著腦袋,跪在馬車一角不出聲。

“晉家?是晉家乾的?”金季歡激動極了:“你果然查出來了!”

商縱一貫陰鷙的臉,終於少見地笑了笑:“你說得沒錯,被人捏住把柄的人,一旦以為自己的把柄沒了,自然會從藏身的地方鑽出來,重新招搖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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