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路暗訪(上)(1 / 1)
“我知道你們中有的人近來對京兆尹頗有怨言,認為是他們無能,區區一個妓女之死,前後拖拉了近兩個月都搞不定,最後竟然要廷尉府出面收拾爛攤子。”商縱一邊說,一邊環視著桌前圍了一圈的“黑鴉”們。
果不其然,他手下最得意的“干將”朱朗第一個不服,鼻孔揚起哼出一聲。
“朱朗!”商縱瞪了他一眼:“我是不是平時對你太好了?”
驕縱慣了的手下吐了吐舌頭,貓著腰往後躲了躲,小聲丟出一句:“咱廷尉府什麼時候管過這種小事兒……”
商縱不理會他,重新對諸人解釋道:“很多弟兄前些日子在外巡查,不知道情況。那我今天就跟你們再說一遍。”他面色嚴峻地抖出最近整理的案情相關卷宗:
“這不是你們以為的死了一個妓女那麼簡單。”他叩了叩桌面:“現在有傳言說,妓女月桃,是因為偷聽到了朝廷大員密議削藩而被滅口。”
此言一出,桌前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低低的議論聲又響了起來。
“咱們難得過上消停日子,藩王們一旦起事,又將燃起戰火。事已至此,也只能咱們廷尉府出手了。”商縱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太尉宋家,長公主府,皇商晉家。每家內外安插人手,每日交換資訊。不勉強不戀戰,一旦對面起疑馬上撤離。”
眾人猛猛點頭。都是當朝大員和皇親國戚,一旦被他們發現皇帝手底下的人在盯梢他們,只會讓目前緊繃的局勢雪上加霜。
“目前最大的線索藏在‘北胡春’樂班裡,那首《塞上春》,只有他們家的歌伎能唱出月桃教出來的鄉音。‘北胡春’近來尤其受這幾家青睞,因此我們的人不管其他時候在這幾家府上做什麼,‘北胡春’樂班進府時,務必在場。”
“那樂班裡讓誰去呀?”朱朗為難地看著滿屋的硬朗好二郎:“一般這種樂班,除了上年紀的班主,其他基本都是女孩兒吧?我們難道……要……”說著,他被自己幻想出來的惡俗場景嚇得打了個冷戰。
“瞎想什麼呢……”商縱不耐煩地拈起桌上的檀木筆架,兩指一彈,周圍人紛紛眼疾手快地或彎腰或側身避過,筆架準準地彈到了朱朗腦袋上。
“我會向御史臺借調中丞沈寒燈,請她協助我們,混進樂班裡。記住,暗訪期間,你們彼此見到了也得裝作不認識。”
商縱在桌上放了三張紙牌,分別是太尉、長公主和皇商,讓“黑鴉”們先自行領命,他自己回身坐下端起茶杯結結實實喝了一大口。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事兒發生了:
站在太尉宋家和皇商晉家兩邊的人數排成長長一列,中間長公主的紙牌對面空無一人。
商縱仰頭看著廷尉府漆黑的屋頂,長嘆一口氣:“老子真是平日裡對你們太好了……”是罰他們去場院裡跑圈一個時辰呢,還是罰他們去舉石鎖呢?
副手朱朗被幾位“黑鴉”拱著往前一推,腳步踉蹌地出了列。他一抬頭,正對上商縱飛刀一樣擲過來的眼光;無奈之下只得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門:
“老大,那什麼,我個人覺得,長公主或許貪戀權勢,但她畢竟和陛下一條心,也盼著咱大烜四海昇平;她必定不可能議論削藩這種事兒!”
商縱看了他片刻,輕笑出聲:“既然長公主這條線索這麼簡單,我又一向最偏疼你,那就你去吧。”
朱朗膝蓋一軟,幾乎帶著哭腔地求他:“老大,老大你不知道!宋太尉,宋太尉府上,那可是險象環生吶!”太尉是本朝最高軍事長官,府內常有各路將領拜會,確實可謂高手雲集。
朱朗話音一落,站在宋太尉那條線的諸人也都紛紛出聲表態自己願勇闖險地,報效他們老大!
商縱唰地抽出桌下的鑌鐵判官筆往桌上沉沉一放,“鐺”一聲悶響砸得眾人閉了嘴。
“諸位都是我珍愛的下屬,太尉府如此兇險……我怎捨得你們那麼多人身赴險地?”他抬了抬判官筆的筆尖,讓它點著朱朗的方向:“自朱朗開始,他和他身後的所有人,全體出列,來中間,”他下巴衝著長公主的紙牌抬了抬:“站好。”
這下沒招了,這群“幸運兒”們蔫頭耷腦地站到了中間。這下隊伍可算整齊多了。
“本官常年行走三都五道十三州,”商縱站起身來,揹著手緩緩走下廳堂:“常年不在京中,你們是否就覺得,可以大著膽子,哄騙本官?”
明明語氣是閒閒的,眾人卻依然覺得一股寒氣圍裹住了全身。
“宋太尉雖位高權重,但是出了名的豪爽落拓,尤其喜歡習武之人。這些年但凡有需要他手底下的人配合調查的案件,他無一不積極協助。你們去了他府上,且不論被發現大機率不會被重罰,只怕搞不好還要被他拉著把酒言歡幾句。”他目光橫掃過去,所到之處人人低了頭不吱聲兒。
“晉家乃陛下表親,子侄多紈絝,目前朝中有多份奏摺彈壓他們私通藩王,走私貢品。但鑑於眼目前兒還需要他們出力為郡主和親一事蒐羅嫁妝,故而陛下暫時不想動他們。晉家每日流水價地擺宴席尋歡作樂,混到他們那兒,大機率沒人會發現。”他又繞了一圈,走回桌前站定:
“唯獨咱們長公主,堪稱人中龍鳳,女中諸葛。不僅是出了名的治家嚴謹,還對朝廷內外事體悉數掌握。有傳聞當年太宗得獵鷹一隻,宮中無人敢馴養;恰逢先帝——彼時的太子,正在和來潛邸拜訪的長姐手談。他們二人一聽有鷹隼進獻,皆歡喜前往。據說當時,長公主排開眾人,徒手拈起一塊生肉,不等人攔阻就直直伸進籠中……”
這個故事,年紀小的新人或許不熟悉,朱朗卻是熟悉得很——那頭獵鷹,當年就是他大伯提在手裡送進宮中的。
所有人都以為長公主會被鷹隼咬掉指頭,所幸鷹隼只叼走了生肉,並未傷她分毫。
下一秒,年幼的長公主抽開籠閘,放飛了鷹隼,又拈起一塊肉放在手心。鷹隼在空中盤旋三圈後,穩穩落在她胳膊上。
故事講完,朱朗身後一排被分到這組的年輕“黑鴉”們發出一陣哀嘆。商縱看著他們吃癟的模樣,嘴角幾不可見地輕輕向上勾了勾。
分到這一組的,可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