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廷尉府(1 / 1)
晉家二公子晉璋,最近舉止很是反常。
他本是富貴閒人一個;家業插不上手,科舉也考不上,反正家大業大也不需要他有出息;家中諸事全靠他父兄操持,他樂得成日裡向各個堂子遞局票,叫來鶯鶯燕燕喝酒取樂。
聽說不久前他突然消停了,跟轉了性似的,院裡再不聞絲竹聲,倒是搬了好些書卷進去。
沈寒燈甚是好奇,此刻腳傷也已處理過,燙出來一個小水泡,周圍皮膚還發著紅,擦了降溫的藥膏晾著。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琉璃蝴蝶小簪遞了過去,一邊謝過這丫鬟的幫助,一邊問二少爺讀的都是些什麼書。
“說到這個就有意思了!”樂伎們演出用的頭面自然都是時興醒目的,小丫頭一看這小蝴蝶,高興得眼睛都直了:
“老爺夫人聽說二少爺開始讀書了,都誇呢,說二少爺有心向學是好事兒;但他的屋裡人說,二少爺怕不是中了邪,他單捧著經書看,還手抄了不少!”
“怎麼突然好上這個?”沈寒燈雙眼微眯。一個平日裡沒有虔誠信仰的人突然躲進宗教的庇護中,大抵要麼因為恐懼,要麼因為心虛。
廡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另一個小丫鬟癟著嘴進來,看見沈寒燈被燙傷的腳,一個勁兒地搖頭:“傷好了你就走吧,二少爺又鬧起來了,說不想聽見這些,說北地樂班的篳篥一刮啦,他就腦袋嗡嗡疼!”
沈寒燈打定主意,就算稍後被人抬手抬腳丟出去,她現下都得從這兩人嘴裡敲出點兒東西來。
她渾身上下摸了一遍,又摸出一把瓜子兒飴糖啥的——自從認識了金小滿,她看到新鮮的零食都會給他買一些。這不,又派上用場了!
有了吃的,兩個小姑娘屁股就被粘在了椅子上:“我看呀,二少爺是真中邪了。”先來的那位嘴巴都快被飴糖粘起來了,還自顧自叨叨:“他動不動就要洗手,一天洗不知多少次!”
沈寒燈表示不解:“為什麼?他的手很髒嗎?”
“哪裡就能髒了!又不用他幹活……”後進門的小姑娘眼看大顆的飴糖被同伴撿走,有些喪氣;沈寒燈撥開瓜子堆,掏出一個亮晶晶的糖瓜,足有枇杷那麼大,給她也遞了過去:“你們二少爺中邪的事兒,有多久了?”
小丫頭又驚又喜,一把抓過糖瓜塞進了嘴裡,向著同伴得意地偏了偏腦袋:“嗯,入秋前後那陣吧,一夜之間,就轉性了!”
廷尉府斷案,沒有擂鼓升堂,更沒有坉著水火棍喊叫的差役。
這地方審的都是高官侯爵,進了門也不逼仄,是高闊的廳堂,從地上鋪的石材到門上雕的夔牛,氣派極了,給人一種感覺:進了這兒,比起來受審的,更像是來議事的。
饒是如此,進了廷尉府的人只會比進了衙門更壓抑、更緊張,也更容易崩潰。
無論白天黑夜,進了廷尉府的私衙,只餘令人窒息的黑。第二重門內,沒有窗洞,不見天光,只燃燭火;同時,這裡的四壁不知做了什麼處理,完全聽不到外面城中的更鼓聲,加之這裡面也沒有更漏,進了這兒,不知早晚,不知時辰,只有無盡的黑暗相伴。
有時人白日裡進來,被審上很久,以為已經夜深;誰知再出去還是白晝,恍然不知過去幾多時日。任你多大氣性多大排面,進出一趟廷尉府,人人都彷彿老了十歲。
此刻,大廳內被刻意壘高許多的案臺上,端坐著一襲黑衣的商縱,廷尉府提刑的黑鴉冠將他的髮髻束得嚴整。
案臺下、廳堂正中央,是一把厚重的紫檀木闊椅;為顯尊貴,椅子扶手還用了金銀包邊,似乎也是為了向在此受審的人表明:放輕鬆,你們和旁人可不一樣。
大廳側面有一排軟簾,簾後是供人旁聽的地方。今天來旁聽的只有金季歡,和怕她不懂規矩惹出事兒來的沈寒燈。
金季歡伸長脖子打量著那椅子,一臉大寫的嫌惡:“原以為人進了公堂就不分三六九等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我竟全然不知,這世上還有另一種公堂,轉為另一種人準備著呢。嘁。”
沈寒燈安撫地捏了捏她的肩:“這你就真是誤會了,廷尉府可不是玩兒的地方,人進來真是得脫一層皮的。”
金季歡晃了晃腦袋,癟著嘴坐定了。很快,晉璋就被請了進來。隔著軟簾看不清楚,金季歡從側邊撥開一點簾子,上下來回地打量著他。
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很難有不好看的:畢竟在孃胎裡就吃著好東西,臉上永遠氣血充盈;無需勞作,無需承受風吹日曬,自然人人都膚若凝脂,沒有皺紋;甚至就連他們的頭髮絲兒,都有護理的法子。
晉璋也是這樣一個人:面如冠玉,髮髻挽得工整,戴著時下流行的細高款“鶴頸冠”,越發顯得長身玉立;一襲葡萄色錦緞將人點綴得甚是貴氣。
金季歡輕輕嘆道:“自古都說女色誤國紅顏禍水,可知這男的一旦好看了,也是要來禍禍女人的。”
沈寒燈被她逗笑了,仔細想想又覺得不無道理。她輕輕拍了金季歡一下:“低聲些,當心商縱收拾你!”
金季歡吐了吐舌頭,專心看著這一切。
商縱的審案手段是比較利落的,他上來就問晉璋,認不認識飛花居的妓女月桃;晉璋表現得十分配合,認真思索,最後得出結論:或許見過,只是一時半會兒沒有印象,應該是未曾打過交道。
金季歡隔著簾子死死盯著他,眼睛眯起,小聲嘀咕道:“商縱這人,怎麼這麼溫吞?這麼溫吞能審出什麼來?”
這流程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商縱沒有拍驚堂木喝令對方,也沒有“大膽”“胡說”“你可知罪”這些戲文裡常有的呵斥。他只反反覆覆盤問晉璋,某年某月某日,時辰某至時辰某,他在何處、所做何事、可有人能為自己作證。
和平日裡跟金季歡大眼瞪小眼、甚至對罵得臉紅脖子粗的商縱相比,審案時的商縱彷彿換了一個人。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無趣,甚至沒有什麼起伏,聽的人昏昏欲睡——這不,金季歡馬上就打了老長一個呵欠。
“行不行啊!沈姐姐,這麼審下去,人都要睡著的吧?”
沈寒燈揉了揉她的圓臉,示意她少說話,認真看:“困了?困就對了。很快你就能見識到咱們商提刑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