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削藩”是什麼?好吃嗎?(1 / 1)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對你挺有意見的。”商縱一襲官制黑衣,一頂象徵廷尉府最高長官的黑鴉冠,將他黑亮的髮絲束得一絲不苟。他高高在上,端坐審案臺,睥睨地看著金季歡:
“十八歲的小丫頭,矮冬瓜!穿衣打扮一股子土味,紅紅綠綠,穿金戴銀,俗不可耐!哦,還出口成髒,一身的市井流氓脾氣……”
說得十分難聽、十分不客氣,要是沈寒燈在,他才沒機會和金季歡這樣子說話。
金季歡打一開始就沒怕過這人,此刻也不屑地回懟道:
“你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高高在上,內心裡誰也看不起。可能你覺得你的朋友們對你的身家背景多有敬畏,但我卻覺得,他們只不過是知道你脾氣不好,處處讓著你罷了。”
商縱被她數落得眼角直跳,重重一拍桌子:“金師傅,我看你這些年也攢下了不少身家,別光顧著穿金戴銀,偶爾也請兩個教書先生,往肚子裡裝點兒墨水吧!”
金季歡不甘示弱,兩手一抄:“說到往肚裡裝東西,商大人自然是這方面的行家!吃東西不分好壞、囫圇往肚裡塞,跟饕餮沒什麼兩樣。雖然生在錦衣玉食的人家,但好東西喂到你嘴裡,純屬浪費!”
“還在嘴硬!到現在你還在嘴硬?”商縱一步步從案臺上走下來,咬牙切齒地逼近大咧咧坐在那把檀木椅子裡的金季歡:“你的好日子過到頭了你知道嗎?”
金季歡猛然住了嘴,雖然還氣勢洶洶地瞪著商縱,可商縱看得出來,她現在差不多就是一隻紙老虎:那雙大眼睛裡裝著很多情緒,恐懼被巧妙地掩飾在了虛張聲勢的後頭。
“你有幾個腦袋敢這麼作死?”商縱陰著臉,一直走到她身前,投下的身影罩住她,像要把她吞噬:
“這麼想陪你姐妹一起去死?那你直接去跳河好了!你知不知道你造謠這個舉動,可能會讓很多人跟著一起去死!”
他是真的很生氣。剛推理出真相時他也十分不願接受,可她確實有著最充分的動機——她受夠了刑部和京兆尹的敷衍,決定用最極端的方式“推一把”,看事態能被推到哪一步。
金季歡翻起眼睛自下而上地瞪著他,惡毒地笑著:“嗯,知道啊!那些敷衍我的狗官們,到時候一不小心就都得掉腦袋!”
商縱被她氣得眼角直跳,重重一掌拍在她身後的椅背上,撐住椅背,彎下身,面色猙獰:“金季歡,我好像很早以前就提醒過你,要學會見好就收。看樣子你是完全沒聽進去。”
金季歡仰頭試圖回嘴,無奈這人實在太高;她一激動,一跺腳,索性爬到了紫檀木椅子上站起身來,視線和他齊平:
“什麼見好就收!你所謂的見好就收,是周硯知假惺惺地說一定會幫我,我再感激涕零地謝謝他,大家互相說著漂亮話,轉身出了飛花居從此誰也不再提這件事?”
她突然很想哭,可好面子的心思又死死拽住她不讓她哭。她把下嘴唇咬得快破了,商縱突然產生一股衝動,想伸手過去把她的牙齒撬開,讓她別這麼咬了。
不為別的,他看著心煩。
“嘖,你還委屈上了?”他鬱郁地別過頭去:“整個天京城都被你攪成一鍋粥了……”
金季歡終究沒忍住,兩行清淚順著被憤怒漲紅的雙頰滾落:“月桃她,她是一個人啊!她不是誰給錢就開口唱歌的鸚鵡哥兒!她沒有自己的名姓,故鄉也回不去了,但她終究是個人!你告訴我,我要如何才能‘見好就收’?”
她憤怒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在臉上一擦,悲憤地瞪著商縱:“歸根結底,你就是認為歌伎的命不是命罷了!我且問你,如果那日橋洞底下死的,是一個官家小姐,你還會不會勸她家裡來報官的人‘見好就收’?”
商縱怒極反笑:“我要真是你口中那種勢利小人,你還能從晉璋接二連三的明槍暗箭裡活下來?彼時我並不知道被搶走的是假衣服,沒了關鍵證據,你對查案已起不到作用,可我不還是保了你一命?”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從案件伊始至今,商縱實實在在救過她那麼多次;不是因為她是案件關鍵證人,僅僅只是因為,他是個好人。
兩人收了唇槍舌劍,別過臉去不看彼此。互相攻擊的話語說了這許多,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想刺痛誰。
在這短暫的沉默中,金季歡重新審視著這些日子的樁樁件件。如果商縱甚至都肯這樣幾次三番地救自己,那他或許真的不會覺得月桃的命不值錢。
商縱看上去是鐵面無私手下無情的酷吏,事實上卻比金季歡以為的要圓滑許多。比如,聽聞下月就是貴妃生辰,晉家為貴妃購來了月氏國的偃甲小偶,據說全身關節可動,還有一對夜間會發光的琉璃眼球。
貴妃自打得了訊息就日盼夜盼,這個節骨眼兒上,晉家要是邀功求情、壞了貴妃娘娘的興致……貴妃不高興,陛下也不會高興;而他商縱為了不讓陛下不高興,最終免了晉璋的死罪,只判他流放邊地,十年不得回京。
這何嘗不是一種“見好就收”?他若不是把這四個字吃透吃精了,又如何能年紀輕輕便官居正三品?
晉璋的父兄,打從他認罪當日,就在金鑾殿外長跪不起,直跪到晉老太爺昏死過去,險些交代在那兒。他們不是來為晉璋求情的,而是前來拱手交出晉家的半副身家——往來北地的商道管轄權,只為向皇帝剖白,他們和“削藩”毫無瓜葛。
順便,也堵一堵前陣子人人彈劾他們家勾結藩王、中飽私囊的悠悠之口。
皇帝默默地接過這份示好,順便按下了此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見好就收”?
這些東西,和金季歡一點也說不了,他也不屑同她說。
金季歡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商縱瞪了金季歡一眼:“聰明人做事,都得是有目的的。削藩或許會讓很多人得到好處,可造謠削藩,只有一個人能從中得到好處。你說是誰?”
要查出到底是誰在議論削藩,就必須查明白是誰殺了月桃。
金季歡表情複雜,既有對商縱的佩服,又免不了摻著詭計得逞後的得意。
“你光想著這麼做的好處,壞處你是真的一點兒沒想啊。”商縱揉著眉心:“金季歡,我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削藩是什麼意思?”
金季歡驀地笑了:“其實,我還真不知道……總不能,是削番薯吧?”
一提到自己的不學無術,她是真的心虛,竟然還撓了撓後腦勺。
商縱卻給嚇得退後半步,驚駭地打量著她:“你……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兩張嘴上下一碰,就敢往外說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忽而又如臨大敵,往前逼近兩步:“那……你到底,是從哪兒聽來這兩個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