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1 / 1)
“這是鮮國那邊的紅參,燉雞湯最補了!你弟弟親自看著熬的!哎喲這小子真乖,知道心疼姐姐!”
“有大主顧賞了一批皮褥子,我讓人去縫製了,等入冬了給你換上。”
“最近廚房忙得不像話,幫廚的說讓小滿早些下晚課;他是你一手調教的,人雖小,也能頂上大半個幫廚的功夫!我給罵回去了,我說他姐囑咐過,他的學業誰也耽誤不得!”
……
王掌櫃近來對金季歡,可說是格外殷勤。
雖然犯了事兒,也捱了板子,但歌樓終究不是衙門,在這種地方工作不講究身家清白。再說,往前數二十年,王掌櫃自己也蹲過大牢呢。
金季歡只要沒犯死罪,就能繼續當她飛花居里不亞於頭牌兒姑娘的搖錢樹!就這,可不得好好伺候著?
所以她近來一會兒百合燉蹄髈、一會兒瑤柱冬瓜煲,把金季歡伺候得舒舒服服;今天這碗紅參雞湯更是下足了血本。她滿懷期待地看著金季歡喝下,滿意地點點頭,隨即開口試探地問道:
“等你養好,也快過年了。年前年後兩個月生意是最好做的,你看今年冬天,要不要再弄點兒新花樣……?”
金季歡早就對這人不抱期待了,她禁不住在心裡嘀咕:“從你第一天好湯好水伺候我開始,估計就等著問這個問題了吧?”
當然,王掌櫃心裡也在犯嘀咕:“你趴在這兒也別閒著,腦子裡得琢磨琢磨新菜,這樣飛花居才不會白照顧你這麼些天!”
她當然也不會閒著,不論有沒有王掌櫃這句話。每日趴在這兒,什麼消遣也沒有,沈寒燈給她弄來的閒話本子也都翻完了。她認為自己的腦袋還是最適合用來琢磨吃的,這段日子但凡有什麼新點子都會讓小滿幫她記下。所以此時她胸有成竹地向王掌櫃保證:
“好說,年菜我會準備一個八珍宴,全是好東西!要訂就整桌起訂,說什麼也不拆開賣,饞死他們。再弄一個四喜鍋子,價格平一些,驅寒;還有一羊三吃,一套三樣,三道菜必須一起點,單點不賣。”
金季歡心裡也清楚,她這些做法換到別處高低得被人罵一句“奸商”;可百花街本就是銷金窩,來這兒的人誰不愛面子?就算菜價比別處貴三成,他們也會一咬牙一跺腳就買了。難不成還要替這些人節省銀子不成?
敲門聲響起,伴隨著沈寒燈打招呼的聲音。王掌櫃得了定心丸,喜滋滋地出去了。沈寒燈側身讓過,斜眼瞅著王掌櫃得意洋洋的背影。
“你都這樣了,她還讓你傷精費神做什麼?”她和商縱一樣,打心眼兒裡瞧不起這姨婆。
“你這話說的,外頭天天喊‘王媽媽’,難道還真把她當媽了不成?我不幹活兒,她自是沒有伺候我的道理。”
金季歡費力往床鋪裡側挪了挪,示意沈寒燈坐到床沿上:“你怎麼又給我帶東西?我知道,你們月俸也沒有那麼多!你買這麼多好東西,家裡怎麼辦?”
玲瓏剔透的糖豆子、裝幀精美的帶圖話本兒、上好的金瘡藥、養氣血的阿膠糕……金季歡每每想到自己最初還把沈寒燈也劃入了“不值得信任”的那撥人裡頭,就悔得腸子都青了。
“什麼叫家裡怎麼辦?我家裡就我一個,能用得了多少?你不用替我操心。”
原來她也是……金季歡沉默了,只伸出手去捏了捏沈寒燈的手。
她當了金小滿十年的姐姐,此刻突然覺得,自己也有姐姐了。
沈寒燈沒告訴她,金瘡藥和阿膠糕,其實都是商縱給的。周硯知也想買些什麼,被她和商縱攔下了,沒讓他破費——他才真是要養家餬口的。
“你別說是我給的,她那性子,知道了保不齊賭氣不肯用。”商縱把一大包東西遞過去,邊說邊心虛地轉過臉去。
沈寒燈還在生他的氣,冷冷地橫了他一眼,每次都是拿了東西就走,一個“謝”字都懶得說。
她這次來,是向金季歡辭行的:
“長公主指使人彈劾東海道監鹽使,我得了令,得跑一趟。要有很長時間不能來看你了,所以一次性給你多備了些藥。你大大方方地用,我要是沒辦法如期回來,也會有人送新的來,不會短了你的。我問過大夫了,你的傷養好了就能下地,不會留下病根,放心吧!”
“哎呀你別老操心我了!我天天這麼趴著,最省心的就是我。你外出公幹才是,要多加小心,一定要護著自個兒,好嗎?”
看著屁股還滲著血就操心起別人來的金季歡,沈寒燈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決定把一些外頭的情況告訴她:
“京兆尹和其他幾個衙門的人,之前被上頭摁著查謠言,折騰了好多天,心裡頭有怨氣。昨兒晚上,正是各家生意最好的時候,他們進了兩三家歌樓酒館,把人全給轟起來站定了,鬧鬧哄哄的說要查人。”
金季歡一聽大感不妙,掙扎著想支起身子,被沈寒燈趕忙摁住。
“不是,我這正主兒不都捱過板子了嗎?他們還查什麼呀?商縱沒告訴他們嗎?”
“廷尉府直屬陛下,聽起來很厲害,可除了查指定的人和事兒,他們對其他任何衙臺司部,其實都是沒有管轄權的。”
言下之意就是,這些人接下來不管做什麼,商縱於公管不了,於私……金季歡可不敢指望這個。
“他們這麼鬧,別人還怎麼做生意呀?”她氣不過,狠狠捶打著枕頭:“客人正在興頭上,差人衝進來查這查那的,多掃興!”
沈寒燈重重嘆口氣,十分擔憂地看著她:“不僅如此,他們每每查完,都會放話說:‘要怪就怪飛花居那小廚娘胡說八道,為了將流言徹底杜絕,我們這不就非得查個透徹嗎?’”
金季歡臉色有些灰敗,原本支起身子的胳膊一軟,整個人重重撲回枕上。
“我這裡的事兒耽擱不起,天不亮就得起程。季歡,”沈寒燈實在放心不下:“你最近少不了受些委屈,且忍一忍,我一定儘快回來!”
沈寒燈走後,金季歡就那樣眨巴著大眼睛呆呆地趴著,一直等到金小滿下了晚課、回廚房幫完工、又給她端了一些吃食上來,她這才拿定了主意:
“小滿,幫我去跟王掌櫃說一聲,就說沈大人送來的藥物補品已經十分足夠,不用她再破費給我準備這許多。去之前,你把我這幾天讓你整理的新菜譜謄抄一份,一併給她送去。”
金季歡上一次對王掌櫃這麼做小伏低,還是求她收留他們姐弟倆、求她別讓自己出去賣身的時候。
小滿雖然年紀小,可也覺出來些什麼。他怔忡地看著姐姐,一時有些失語。
金季歡掙扎著向床邊挪了挪,伸出手示意他靠近些,隨後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壓低了聲音說:“這幾日你把東西收拾收拾,收拾完自己的再來幫我。這飛花居,咱姐弟倆大概是呆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