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離京(上)(1 / 1)
金季歡不知道衙門裡的人鬧到了什麼地步,但接下來,她的處境卻是急轉直下。
起先王掌櫃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就算她讓小滿去說了不必破費,每日的吃食也能看出七八分用心。
這樣的光景不過三五日,很快,再抬上來的就變成了尋常餐食;再往下,直接換成了和雜工們一個水準的便宜邊角料。
金小滿也被頻繁叫去後廚幫忙,越來越忙,照顧她的時間被壓縮得厲害;十歲的孩子又要幹活又要服侍姐姐,累得站著都能打瞌睡。學業更不必說,直接被擱置一旁。
金季歡心裡急得要命,可這確實不是向王掌櫃提要求的時候。她只能牢牢記著沈寒燈叮囑的:天大的委屈且先受著,一切只等她忙完回京。
金季歡把臉埋在被褥裡,心裡翻湧著巨大的失控感,和對未知的恐慌。
她這才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闖禍了。
貴妃生辰在即,京兆尹藉著嚴查京內治安的由頭,把田徑城內、尤其是百花街上的所有歌樓賭坊茶館酒肆都翻了個遍。
不止白天沒什麼生意時會來日常搜檢,晚上顧客盈門時大爺們照樣呼喝著一家家踹門進去,面生的都要被拎起來查問一番;人人興致皆失,家家丟盔卸甲。
金季歡到底嚼了什麼舌根、為什麼嚼,已經沒人在意;大夥兒只記住了一個事實:這雞飛狗跳、生意難做的現狀,都得賴她。
這晚,金小滿進屋給她送飯時,看見她正艱難地趴在床邊,把腿一點點放到地上,像是準備試著走路。
“姐!你你、你躺下,快躺下!還動不得呢!”小孩兒著急地放下碗,過去扶住姐姐,把她攙回床上趴好,還不忘往她懷裡貼心地塞了個軟枕:“掌櫃的不、不給雞蛋了,我買了兩個……”
廚房的剋扣一日緊似一日,金季歡也反覆叮囑小滿不要抱怨、不要和人起爭執;可直到今天這樣連雞蛋也沒有的地步,小滿還是委屈得哭了起來。
“別哭了,再忍一忍;等姐姐能下地了咱們馬上就走,帶你去能繼續唸書的地方。好嗎?”
金季歡是等不到沈寒燈回來那天了,甚至也等不到自行請辭的那天。逐客令遠比姐弟倆以為的來得要快。隔天一大早,金季歡還在睡夢裡,就被粗暴的推門聲驚醒了。
這些日子裡,她的衣物細軟已被小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些床頭的零碎,這會兒被雜役們扯出幾張包袱皮,胡亂包到一處,連同她屋內的箱籠物什一股腦兒抬了出去。
抬完東西,該抬人了。行動不便的金季歡被人連人帶被褥抬著扔上了門外的板車;她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只胡亂披了件外衫。
門外,金小滿指著板車對王掌櫃邊哭邊跳腳:“我姐還、還傷著,你為、為什麼不叫馬車!板車顛……顛簸,她如何受得了嗚嗚嗚……”
王掌櫃神情煩躁,卻也帶了一絲不忍。她別過頭去,伸手推開金小滿:“念在你姐的手藝旺了我飛花居這幾年,否則就連板車我都不……”
“小滿!算了!”金季歡打斷了他們,周圍不知不覺圍起了一圈人,不懷好意的竊笑和辱罵絲絲縷縷飄進他們姐弟二人耳中。
金小滿回頭看見姐姐衣衫不整、鬢髮凌亂、趴在板車上的狼狽模樣,更是嚎啕大哭,跌跌撞撞地爬上去幫她把被子掖好,邊哭邊呵斥周圍的人:“不、不許看!你們不許、不許看!!”
金季歡木著臉,把他一把摁趴下了。
“掌櫃的,你也說我的手藝實實在在給你帶來過好處,可否再容留一二?待我友人歸來,我即刻搬離,她會替我打點,無需勞煩您半分!”
一聽她提沈寒燈,王掌櫃眼裡原本的憐憫逐漸被某種兇狠代替:“好啊,這是用你官家的朋友來嚇唬我?”王掌櫃心下駭然:今天這事兒既做出來了,就要做到底;否則,等到她那不好惹的友人回來替她出氣,可怎生是好?
“季歡並無此意!”金季歡拼力分辯著:“實在不行,再延宕十日,最多十日!至少等我可下地……”
“住口!”人群中站出一人,竟是隆盛軒的劉掌櫃——一貫最是眼紅飛花居生意、最是恨毒了她的那人。
“金師傅,我今日好心提醒你一句:當初不是王掌櫃容下了你,是整條百花街容下了你!你自己打聽打聽,在這條街上,哪家姑娘敢如你當日那般提要求?現如今,便也不只是王掌櫃容不下你,是整條百花街,都容不下你!”
平日裡見不慣她恃才傲物、佔盡風頭的店家和掌勺們此時一見劉掌櫃出頭,便也紛紛站了出來,極盡譏諷,言語間都是一個意思:整條街、乃至整個京城,沒有任何一家酒樓飯鋪會僱傭你金師傅,請好兒自己滾吧。
有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另一架板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箱籠:“王掌櫃還容你帶走這麼些,已經是大恩大德了!這要換做是我……”
“這是我多年來自己掙下、攢下的,為何不可帶走!”金季歡急了,在板車上掙扎著撐起身子,一副誰要是敢動手搶劫,她便要拼死一搏的架勢。
還有人的眼睛,賊溜溜地盯著她鬢髮散落、衣衫不整的身影:“話倒也不用說那麼早,金師傅終究還年輕,要讓這百花街留你嘛,換個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能,嘻嘻……”
金小滿抽出包袱裡那把沉甸甸的包金菜刀,橫身站在姐姐前頭:“不準!我不准你們打我姐姐、和她的東西的半點主意!”
平日裡傻愣愣的小結巴,此刻字正腔圓、利利落落地吼出這一嗓子,不僅一點不結巴,還竟然有那麼點氣勢。
小滿雖才十歲,平日卻總在灶頭勞作;加之姐姐寵他,向來好東西都由著他吃個夠,因此他的個頭比同齡孩子都躥得略快些,胳膊腿兒也肉墩墩的格外有力。此刻這樣一嚇,那些壞坯們還真就噤了聲,再也不敢上前。
就這樣,兩輛板車,每輛由兩頭驢拉著,載著披頭散髮趴著的金季歡、小獸一樣結實的金小滿,和那一堆行李,緩緩離開了百花街。
眾人的眼光,如同在欣賞一場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