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離京(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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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他們下榻在城外一家小旅店。

“姐,你這樣一直顛、顛簸,不是個事兒!”金季歡方才是趴在被褥上抓牢、被店小二拖著挪到樓上的,一趟折騰下來,汗水泡溼了衣物,傷口上敷著的藥粉也被沖走了。

金小滿恐慌地看著姐姐身後衣裳上又滲出的血漬:“要不,咱後面僱馬……馬車,舒服些!”

金季歡這些年在飛花居確實賺了不少,要置辦馬車也不是難事;可經此一役,她明白了運勢這東西來去自如、毫不留情,還是有些慫了:

“咱姐倆接下來能在哪兒謀到營生還不一定,沒理由早早就把盤纏用盡了。”金季歡苦笑著趴到床上:“天京近郊幾座小城好酒樓也不少,離了百花街也不見得就會餓死。等我能走動了,咱們就一家家去挨個兒問。”

她放下帳子,勉強自己動手重新把藥粉撒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明早你拿點兒銀錢,去附近幫姐請個能每日來幫我換藥的姨婆吧,這傷口……嘶……還好天氣轉冷,不至於壞掉……小滿你的學業得趕緊續上啊,不能荒廢了。”

小滿有些心虛,其實看見姐姐這些日子這麼受罪,他已經想好了,他不想讀書,想找個酒樓去當廚子,賺了錢來養姐姐。可姐姐現在這狀態,他可不忍心再給她添堵。

“姐姐,他們為何、為何說,是、是你害得他們做不了營生?”金小滿沒懂,明明姐姐已經為犯下的錯誤捱過了板子,為何還會影響別的不相干的人?

金季歡幽幽地嘆了口氣,看著金小滿在黑暗裡亮晶晶的、好奇的大眼睛,勸他別胡思亂想,快些睡覺。

還能是為什麼呢?底層官員們不敢向上級宣洩不滿,拿著小老百姓出氣。

她想起那位喜食魚膾的官員,整個事件中,他就像沒骨頭似的,被刑部和廷尉府撥來弄去,肯定不會高興,可他不敢怨恨周硯知和商縱,這不只能恨上了金季歡。

商縱也好、京兆尹也罷,受謠言影響的人太多,這套流程裡任何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匯入他們的怨氣。

至於百花街上的各家商戶,則是積怨已久,趁機痛打落水狗。人就是這樣的,可是這些糟爛的心思她不希望小滿過早知道。

金季歡沉沉睡去,心想:鬧得差點把天捅出個窟窿,最終只是被趕出來,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這裡不是繁華地段,夜晚很是安靜;因此,當窗欞被輕輕推開時,因為趴著的姿勢而很難熟睡的金季歡,還是被驚醒了。迷迷糊糊一睜眼,就看見有人立在床前,一抹銀亮高高舉起。

刀刃刺下的同時,她拼出全身力氣,向前一滾,扯著金小滿一道摔到了床下。

金小滿在結結實實的一摔中驚醒了,只看見一個黑衣人提著刀繞過床向著他們走來。

他嚇得六神無主,金季歡一把拍上他的後腦勺,喝道:“快走,出去叫人!”說完她翻身抱住了黑衣人的腿。

金小滿哪裡捨得扔下姐姐獨自死在這裡,情急之下他也抱住了黑衣人的另一條腿,狠狠咬了下去。

黑衣人吃痛大叫,一邊怒罵一邊高高舉刀朝著金小滿剁去,金季歡急了,也往他腿上咬了下去。

頃刻間,窗外又翻進一人,身手輕盈,利劍出鞘,擋下了幾乎要砍到他們二人頭上的刀。

先前進來的黑衣人並不戀戰,格擋幾下之後馬上撤退,倒省了來人一番功夫。

金季歡將驚魂未定的金小滿緊緊摟在懷裡,抬眼一看,認出了救自己的人所穿的制服——是廷尉府那位叫朱朗的“黑鴉”。

還沒來得及細想,朱朗已經收劍入鞘,只對著金季歡淡淡丟下一句:“商大人要我告訴你:想活命,就離開天京,走得越遠越好。”

姐弟二人掙扎著從地上起身,金季歡拖著雙腿爬行,朱朗剛準備離開,看到這番光景,猶豫片刻後,還是轉回身來,將她扶起攙回了榻上,隨後重又消失在黑夜中。

金季歡在床上趴定了,這才發現自己和小滿二人,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打撈出的兩條魚。

“姐!那人……嗚嗚……是誰、誰呀?嗚嗚嗚壞人想殺、殺我們……”

金小滿跟著金季歡的這些年,窮過,也餓過,苦的時候不少,但怕成這樣還是頭一遭。小小的孩子,根本無法消化方才自己差一點就要身首異處的事實,一邊哭一邊抖。

這一嚇,他後半夜就發起了燒,燒得還挺厲害。天亮後,金季歡叫來旅店掌櫃,捋下了胳膊上的金手釧玉鐲頭、又開啟妝奩選了出了那些最貴的,體體面面地僱了一輛馬車,還僱了一個婦人隨行照顧他倆。

旅店老闆不知道頭天夜裡那些命懸一線的官司,只覺得這小姑娘出手挺大方,於是多問了幾句她隨後的打算:

“小娘子腿還傷著,弟弟也病了,怎不多住些日子再走?”

再住只怕你這旅店要見血呢,金季歡無奈地苦笑:“實在是有性命攸關的大事兒,不得不趕路啊……”

“離了京城,您二位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對啊,去哪兒,這是個問題。

金季歡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五六歲起就在小飯館裡打下手。一回頭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離開過京城。

馬車整備好了,車伕和僱來的婦人也垂手立在一側,大夥兒都在等她指示往哪兒去。

金季歡示意婦人把車簾子打高,她努力把身子探出一半,抬頭看著天。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暖和,眼看都過了小雪,也不過時不時飄點兒碎雪沫子。今日難得晴好,天空鈷藍,風把雲扯成一縷一縷的。

“雪壓關山月,馬蹄踏碎冰;郎君戍邊去,空留蜜甕凝;妾問歸期是何期?春來雪化不見君……”

腦海裡彷彿有人在唱《塞上春》,不知不覺間,月桃案事發到現在,也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

“小滿,”她被抬到馬車跟前,掀起簾子,輕輕搖了搖發燒中昏昏沉沉的弟弟:“我們去北邊好不好?看看塞上春光是什麼樣子?”

“姐,你去哪兒,我就、就去哪兒!”小滿點著紅撲撲的小腦袋,金季歡摸了摸他的臉,示意婦人放下車簾:“出發吧,去隼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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