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混戰(上)(1 / 1)
孫不知點了點頭,裡堂出來一壯漢將二人引到第三進大廳中。
王天賜暗暗發笑,還沒笑出來,卻是止不住地咳嗽,他氣喘地叫孫不知,“扶我進東邊廂房。”
到了廂房,孫不知再也忍不住滿肚子的疑惑,他顫聲道,“老大,你這易容術怎麼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變化,你每一天都在變老啊,而且你的身體也在變老,這是易容術嗎?”孫不知已有了不祥的預感。
王天賜終於止住了咳嗽,道,“你先出去,我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三幢樓沒有人住時,都留有一個老婦打掃灰塵,孫不知出來後,告誡老婦不準進去,然後找來管家,急令道,“你去買來最好的山參,茯苓,鹿茸等大補藥材,快叫人熬藥。”
那管家遵令而去,孫不知在大廳裡走來走去,魂不守舍。他已猜到老大的容貌不是易容成的,而是得了什麼奇怪的病,猛然憶起老大曾說過自己時間不多的話,不由五內如焚,巴巴地等著丁破虜,雷電虎他們快點過來。
廂房內一桌三椅,上面放著茶壺和一盤時鮮水果,西面牆上擺著一具木架,白漆為面,架格子裡放著書畫古瓶等等,王天賜從格子中取下一面銅鏡,只見鏡子裡面的人頭髮蒼蒼,蓬亂而毫無光澤,額頭上是深深的皺紋,整張臉就如一幅被揉搓的衣服,麵皮起皺,面色又黃又灰,王天賜不忍再睹,眼淚流了出來。
沒想到他現在就要老死了,在生命快結束的這段時間內,他回想起種種往事……
他生有宿慧,一出孃胎就知道分辨好人壞人,憶起收伏白開水的經過,又是驚險又是好笑,當時白開水聽到自己設計騙他入轂的樣子,他依然記得……冥冥中有人說給了他第三隻眼,也許已經給了吧,就是那血練魔身的照妖眼吧,現在他即將老去也沒有閒情去猜測到底是不是了……最快活的日子,他依然記得,就是與明珠一起胡鬧,明珠愛武怕文,自己卻是愛文怕武,兩人一起出鬼主意,騙過各自的父親,那天早上父親命他來到面南鏢局,結果與那個叫什麼之凡的人打架,自己一跤跌在地上,灰土灰臉,明珠替自己出氣,哈哈……鳴待村的日子就像做夢一般,他至今還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認識了靈兒,鬼使神差地兩人結了婚,靈兒的善解人意讓他心靈暖暖的,一想到靈兒他的心中總會有一種愛憐的衝動,不知岳父們怎麼樣了,鳴待村好否,哈哈……一切都隨風而去了。
他們後天就要來了,而自己的生命卻只有三天的時間了……
王天賜突然站了起來,大叫道,“孫不知,快進來。”
門口開處,孫不知慌張地闖了進來,王天賜從懷裡摸出三顆朱果,紅豔豔地極為奪目,他交給孫不知道,“不知,我中了咒嬰蠱,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解藥可以解救了。這是三顆朱果,你交給靈兒他們,替我告訴我大舅子,雖然出了鳴待村,雷電虎身上的閃電我沒有盡力幫他除去,他還未能娶妻,我很抱歉。
給丁破虜帶話,裁決者殺人越貨,殺的是貪官惡霸,掠的是不義之財……”
“老大,你……你怎麼了?為什麼說這些?你得的是什麼病,我們一定會為你治好的。”孫不知嘴唇抖縮,烔炯的眼睛又開始渾濁起來。
王天賜哈哈一笑,咳嗽道,“萬事萬物總有生老病死,你……咳咳……我去了……咳咳……不要跟著我……”
王天賜咳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孫不知攔在門口,大聲道,“老大,你不能走!”
“不知,不……不要為難我!”王天賜用力地推開孫不知,朝著門口大步走去。
孫不知怔在當地,心中又痛又苦,遠遠地傳來王天賜的聲音,“不要跟著我……”
王天賜一到門外,就上了馬,朝著前方馳去,他整個人趴在馬背上,不停地咳嗽。夜風寒冷,王天賜不由縮了縮身子,來到銅綠巷,離自己以前住的王宅只有一里多路了。
夜深人靜,王天賜輕輕地推開府門,自從東廠被馬三保掌握之後,東廠對王天賜的通緝才終告結束,然而他答應過眾府丁僕役的話卻沒有實現,他在襄陽岳父老宅時曾說過,要所有府丁僕役繼續跟著他,他一定會給大家安樂舒適的生活,然而龍一徹底打破了他的美夢,將宅裡的人全燒死了,而他的血練魔身在那血腥的日子裡終於練成。
想到這裡,王天賜淚流滿面,他只覺自己辜負了好多人,雷電虎未娶妻,岳父因他而死,眾僕役因他而死,而自己的殺父仇人三通真人卻還是好好活著。
他走進院子,穿過大廳,來到後廳,桌子灰塵積厚,牆上蛛網大張,他走進自己的書房,看到擺設的書還是如往常一般,他麻木地抽來一本書,正是《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乃修真之總經,作佛之會門: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寂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這篇心經,王天賜是早就看熟了的,此時臨死之前,再次閱讀,心中少了一些悲痛與煩躁,多了一些寧靜與安祥。既然煩惱由相生,相由心生,那麼無心便無相,觀自在之佛,行深大智大慧,就能照見無色無空,死的苦惱也就沒有了。
但王天賜像常人一樣怕死,如果衝進戰場,熱血洶湧被人一刀砍了腦袋,死就沒那麼可怕了,可是他現在卻是在等死,對未知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他又默唸了《心經》四五遍,這才獲得了心靈的暫時寧靜,盤腿而坐,審視靈魂。
一尺多高的元嬰正如他一樣盤腿而坐,身上有上萬只綠蟲,若隱若現,不一會兒綠蟲又變成黑色,巫嬤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他。
“你不要有任何幻想,以為借靠佛力就能驅除我的咒嬰蠱,沒用的,除非你的神識不存,這些嬰蠱蟲才會消失,它會跟隨你一直到你死去!”巫嬤冷冰冰道。
王天賜沒有理會她,繼續盤坐。
黑夜很快就過去,等王天賜從入定中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黃昏,他看著自己的元嬰,元嬰更老了,一雙乾瘦的手不停地顫抖,等他發覺時,才知道不是元嬰的手在顫抖而是自己的手在不由顫抖。
王天賜推開門,向門外走去,街道上很熱鬧,賣餛飩的大爺吆喝,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道士提著一個算命幡向他走來,王天賜感覺那人似曾見過,但是他回想不起來了,衰老,讓他的記憶出現了問題,他咳嗽地逆風往北,看到一串串鮮紅的冰糖葫蘆,就如那美好的生活,那充滿生活力的少年時代,他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卻發現自己的牙齒竟然已咬不動了。一個母親帶著三個孩子從街邊走來,那母親猶豫地站在冰糖葫蘆架面前,打聽了價格之後,又嘆一口氣朝他身邊走去。她手中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男孩臉上塗著汙垢,他的兩個哥哥俱是十歲左右,緊緊跟著母親的後面。那五六歲的男孩瘦得就像一根蘆柴棒,睜大著眼睛,就如鏡子一般亮光閃閃,他盯著王天賜手中的冰糖葫蘆,眼睛眨也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