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 1)
冰冷。
灼熱。
劉然然最後的記憶,就是在感受著這些
隨著床邊心電監護儀那一聲漫長而絕望的悲鳴,她以為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可——
“呃!”
一陣刺骨的頭痛,像是要把她的天靈蓋掀開,粗暴地將她殘存的意識塞進一個冰冷僵硬的容器裡。
緊接著,是能凍裂骨髓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刺痛她的每一寸皮膚。
最後來的,是一種兇猛的、幾乎讓她胃袋抽搐反轉的飢餓感!
這感覺來的如此原始猛烈,甚至超越了她病逝前的痛苦,變成了一種具象化的、折磨著所有神經的酷刑。
她艱難地掀開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
原本模糊的視野開始逐漸聚焦。
低矮、黝黑、結著蛛網的茅草屋頂。幾縷慘白的光從牆壁的裂縫擠進來,照亮空氣中肆意飛舞的灰塵。
土坯牆,黃泥面,裂縫四處漏風,寒風鑽進來,發出嗚嗚的鬼嚎。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鋪著薄薄一層發黴的乾草。身上蓋著的舊棉被硬邦邦、沉甸甸,散發著一股混雜了汗臭、黴味和難以言喻的酸腐氣。
貧瘠。破敗。寒冷。
這三個詞,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她的感官。
這裡絕不是她認知裡的醫院或天堂。
“唔……”她試圖發聲,喉嚨卻乾澀劇痛,只擠出一絲微弱的呻吟。
這聲音,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幾道目光瞬間如同冰冷的箭矢,狠狠釘在她身上。
劉然然僵硬地,憑藉直覺緩緩偏過頭。
炕邊,幾個人影就這麼沉默地立著,像是一尊尊絕望的雕像。
正對著她的,是一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瘦得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柴,套在一件無比寬大、補丁疊補丁的破棉襖裡,裸露的脖頸和手腕凍得發紫。
但讓劉然然心頭猛地一揪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屬於少年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清澈,只有被生活磨礪出的粗糙疲憊,以及從疲憊深處迸發出的、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火焰——那是憤怒,更是刻骨的恨意。
毫不掩飾,直直地射向她,彷彿要將她燒穿。
少年身後,緊緊拽著他衣角的,是一個更小的女孩。只怯怯地探出半張面黃肌瘦的臉,一雙大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門口,一個年輕婦人死死低著頭,雙手絞著破舊的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壁裡,渾身散發著驚惶。
土炕另一側,炕沿上,坐著一個老人。
背脊佝僂,臉上溝壑縱橫,一條腿不自然地蜷著,手裡拄著根磨光的木棍。
他的眼神與其他人都不同,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一片被苦難反覆碾壓後的死寂麻木,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然然在這四道目光的注視下,心臟莫名狂跳,一股窒息般的緊張感攫住了她。
她不認識他們。
可為什麼……這樣看她?
“娘!”
少年的嗓音嘶啞破裂,像是砂輪磨過鐵器,帶著淬冰的寒意和顫抖。
“您昨兒把最後那點糧種,還有爹拼了命才留下的那張好皮子,全都偷去換了白麵肉糜,做成糕餅送給那姓陳的畜生時……可想過我們怎麼活?!”
“阿妹餓得哭都哭不出聲了!阿爺腿傷成這樣,為了省口吃的,一天就灌了一肚子涼水!您是不是還藏了?啊?哪怕一口,給阿妹,給阿爺!要不……要不就拿我的命去換!去給您的陳公子表忠心!娘!您還要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是不是非得我們都死了,您才稱心如意?!”
這一聲“娘”,如同九天玄雷,狠狠劈在劉然然的天靈蓋上!
她猛地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劇烈的頭痛再次排山倒海襲來!無數紛亂破碎的記憶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入她的腦海,撕扯著她屬於“劉然然”的意識!
“啊——!”她抱住彷彿要炸開的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劇烈顫抖。
……
大燕朝。永和十二年。北地。靠山屯。大旱三年,蝗災過境,易子而食……
劉然然,原身名字。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惡毒寡婦。丈夫三年前打獵葬身熊口。
留下公公(張老漢)、長子(張大牛)、幼女(張小草)、童養媳(趙氏)。
原主昨日做下蠢事:將家裡所有糧食和拿著丈夫留下的珍貴皮襖抵押,偷偷換了細面肉糜,蒸了糕餅,送去討好鎮上一個叫陳志強的落魄書生。
結果連門都沒進,被書童奚落“汙了讀書人清譽”,糕餅收下,人被打發走。
此事已成全村笑柄和罪證。
寒冬已至,大雪封門。
家裡,粒米無存。
……
記憶的洪流碾過,留下冰冷的絕望和原主沉重的罪孽。
劉然然癱在炕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又凍成冰碴。
胃部的絞痛和飢餓感融合在一起,變本加厲。
這哪裡是新生?這是臉朝下砸進油鍋的地獄開局!頂著的還是“罪魁禍首”的牌子!
她終於明白了那恨與怕從何而來。
“娘……”細小恐懼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那個女孩,張小草。
她此刻正在摳著門框,不敢進來,紅彤彤的眼睛裡全是驚懼。
看著那眼神,劉然然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她現代因病無法生育,對孩子總有份特別的喜愛和嚮往。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乾裂的嘴唇卻疼得一哆嗦。
聲音沙啞難聽:“小草……別怕,過來。”
小女孩猛地一抖,像被燙到般縮回頭,差點被門檻絆倒。
少年張大牛立刻將妹妹嚴嚴實實護在身後,眼神警惕如瀕死的幼狼,嘶吼:“你還想打她?!家裡什麼都沒了!都要死了!你還能打誰?!”
字字句句,燒紅的烙鐵一般燙在劉然然心上。
解釋?道歉?
蒼白可笑。
“大牛……別,別說了……”蒼老疲憊到極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張老漢拄著棍,顫巍巍挪進來,瘸腿讓他步履蹣跚。
他臉上是深深的麻木,看著劉然然,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是無盡的悲涼和認命。
“兒媳婦……醒了就……唉……老大家的,去,去看看能不能……再借點麩皮……我……我去里正家磕個頭……”老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借?這年景,誰肯借?
拿什麼抵押?怕是隻剩他這條老命和那幾畝賴以為生的田了。
趙氏身體一顫,艱難地挪進來,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裡面是半碗渾濁帶著冰碴的冷水
她手抖得厲害,水不斷濺出。
“娘……喝、喝水。”聲音細若蚊蚋,頭埋得更低。
劉然然沉默地接過碗。冰冷刺骨,讓她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碗裡渾濁的水面,模糊映出一張女人的臉——枯黃憔悴,皺紋初顯,嘴唇乾裂,眼神驚惶茫然。
與她現代病重時,鏡中那個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自己,何其相似。
絕望如同窗外的寒風,凍徹心扉。
原主的債,如今成了她的債。
可拿什麼還?在這個一點吃食就能逼死人的荒年,她一個剛來的病弱女人,能做什麼?
胃部的絞痛和飢餓感再次洶湧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或許……死了乾脆?
就在她意志最激盪、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連最後一絲求生欲都要放棄的剎那——
腦中沒有預兆地“叮”了一聲輕響。
清晰無比,直貫靈魂。
緊接著,一個極其簡陋、由微弱光影勾勒的介面,突兀地懸浮於她的意識中。
介面最上方,是三個古樸卻莫名能識得的字型:
【每日佔卜】。
其下,一行模糊的字跡緩緩浮現:
【卦象】:坤上艮下·謙。地中有山,卑以自牧。西行百步,枯木逢春(鼠穴之糧,可濟一時)。
(今日可卜算次數: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