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 1)
【每日佔卜】。
【卦象】:坤上艮下·謙。地中有山,卑以自牧。西行百步,枯木逢春(鼠穴之糧,可濟一時)。
(今日可卜算次數:1/1)
那光影凝結的介面,那玄奧的卦辭,如同冰天雪地裡驟然點燃的一簇火把,雖微弱,卻瞬間灼穿了幾乎要將劉然然靈魂凍結的絕望堅冰!
這不是幻覺吧!
她兩世瀕死前的祈盼加上這份絕境中的不甘,竟真的換來了一線生機!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重新奔湧,帶來一陣眩暈般的熾熱。
但常年與病魔鬥爭的經歷,讓她強行壓下了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和激動的顫抖。
不能慌,不能露餡。
眼前的一家老小,還處在對她極致的恨與怕中。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他們無法理解,更可能被視為新的瘋癲和詭計。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運轉。
解讀卦象!
“坤上艮下·謙”:地中有山,象徵謙遜、隱藏的實力。卑以自牧,提醒她要低調隱忍。
“西行百步,枯木逢春”:明確的方向和距離,以及結果——枯木逢春,代表絕處逢生。
括號內的註解更是直白:“鼠穴之糧,可濟一時”!
老鼠洞裡的存糧!
是了,在這荒年,人都餓瘋了,那些肥碩的、提前儲存過冬糧食的老鼠,可不就是一個移動的小糧倉?!
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村民掏鼠洞勉強果腹的零星片段!
百步距離,並不遠,就在這屋子附近!
希望之火轟然點燃,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和無力。
她猛地從炕上坐起身來!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嚇得門口的趙氏手一抖,破碗“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冷水濺了一地。
張小草更是“哇”一聲縮回哥哥身後,小身子抖成篩糠。
張大牛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雙臂一張,將妹妹和身後的趙氏都護住,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劉然然,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告般的嗚咽,像只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
“你又想幹什麼?!”
張老漢也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警惕和疲憊。
劉然然看著他們的反應,心頭一澀,但她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時間就是生命,那鼠洞裡的糧食,可能下一秒就被其他饑民或者野獸發現!
她掀開那床硬邦邦的被子,無視了渾身痠軟和刺骨的寒冷,雙腳落地時甚至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用手撐住炕沿,穩住了身形。
“爹,”她看向張老漢,聲音依舊沙啞,卻透出一股不同以往的、異常堅定的力量
“家裡……還有能挖土的傢什嗎?柴刀?或者結實的木棍也行?”
她的目光清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女人不是發瘋,不是打罵,而是……要工具?
要工具幹什麼?去挖土?
張大牛眼中的警惕更甚:“你又想折騰什麼?!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他認定了這惡毒的女人又要作妖。
張老漢眉頭緊鎖,審視著劉然然。
他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無數風浪,此刻竟從這兒媳眼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采——
一種近乎銳利的求生欲和……篤定?
這不像平常那個只會撒潑犯蠢的李氏。
“老大媳婦,你……”張老漢遲疑地開口。
“爹!信我一次!”劉然然打斷他,語氣急促卻異常認真
“就這一次!找不到吃的,我……我不用你們趕,我自己出去凍死餓死,絕不拖累你們!”
她這話說得極重,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大牛噎住了,臉上閃過難以置信和一絲極輕微的動搖。
趙氏嚇得大氣不敢出。張小草從哥哥身後偷偷露出一隻眼睛。
張老漢死死盯著劉然然的眼睛,那雙曾經只有渾濁和怨毒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那沉默沉重得彷彿能壓垮人的脊樑。
終於,他猛地一頓手裡的木棍,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對趙氏啞聲道:
“老二家的,去,把門後那根半截的鎬頭拿來給她。”
那是家裡僅存的有一點能換錢的物件了、也是他們來年生存在這片土地的希望。
“阿爺!”張大牛急了。
“給她!”張老漢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最後威嚴
只是那威嚴裡透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誰也說不清的、微弱的期盼。
都這樣子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趙氏慌忙跑去,費力地拖來一根木柄有斷裂、只剩短短一截的鐵鎬頭。
劉然然一把接過那沉甸甸、冰涼刺骨的鐵鎬頭,觸手的冰冷讓她精神一振。
“跟我來!”她丟下這句話,裹緊身上那件破棉襖,毫不猶豫地轉身
她竟然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漏風的破木門!
“嗚——!”凜冽的寒風如同冰刀,瞬間灌了進來,吹得屋裡所有人都是一個哆嗦。
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世界。大雪覆蓋了一切,只有枯樹的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劉然然根據卦象指示,迅速辨明瞭方向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西邊走去。
積雪沒到她的小腿,冰冷瞬間滲透進單薄的破棉褲。
冷的她開始顫抖,但她依舊堅定的前行
一步,兩步,十步……五十步……
她走得艱難,胃部的絞痛和身體的虛弱讓她幾次險些摔倒,但她咬著牙,憑藉一股驚人的意志力支撐著,心中默數著步數。
張大牛護著妹妹,和趙氏一起攙扶著張老漢,也跟了出來。
他們遠遠站著,看著劉然然在雪地裡艱難前行,眼神複雜
目光裡充滿了懷疑、恐懼,還有一絲未曾察覺的、微弱的緊張期待。
九十步,九十一,九十二……
到了!百步左右!
劉然然停下來,環顧四周。這裡離他們的破屋已經有一段距離,靠近一片枯死的灌木叢。
幾棵老樹正在這雪地裡歪歪扭扭地立著,樹下堆積著厚厚的雪和枯枝爛葉。
卦象說“枯木逢春”……哪一棵是“枯木”?
她的目光急速掃過,最後定格在一棵最粗壯、但顯然已經徹底枯死、樹身甚至有個巨大裂縫的老樹根部。
那裡,積雪似乎有被輕微擾動過的痕跡,不像風吹的自然狀態。
就是那裡了!
希望近在眼前!劉然然眼中爆發出光彩,她幾乎是撲了過去,不顧一切地用手扒開樹根周圍的積雪和枯葉!
“你瘋了!?”張大牛看到她徒手拔雪的動作忍不住喊道,心裡覺得她果然還是瘋了。
但下一秒,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劉然然扒開浮雪和一層薄土,枯樹根下一個不起眼的、被巧妙隱藏的洞口露了出來!
洞口邊緣光滑,還帶著些細微的爪痕!
是鼠洞!而且是個不小的鼠洞!
劉然然心臟砰砰狂跳,拿起那半截鎬頭,開始拼命地沿著洞口挖掘!
凍土很硬,她沒什麼力氣,挖得很慢,很艱難,額角很快滲出了虛汗,混合著雪水往下淌。
張老漢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推開攙扶他的趙氏,拄著棍子快步走上前幾步,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個洞口,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張大牛也愣住了,下意識鬆開了護著妹妹的手,張小草也忘了害怕,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
“吭哧……吭哧……”只有鐵鎬頭挖掘凍土的沉悶聲響和劉然然粗重的喘息。
挖了約莫一尺深,鎬頭忽然碰到了一個堅硬的、不同於泥土的東西!
劉然然精神大振,改用雙手小心地去掏。
很快,一個由細軟乾草和羽毛墊襯得暖暖和和的小小“糧倉”,出現在了坑底!
裡面赫然是——一小堆飽滿的、黃澄澄的栗子!還有不少乾癟卻未腐壞的野果核、一些看不出種類的草籽!
數量雖然不多,但省著點,足夠這一家五口熬過兩三天的命了!
“真……真的……”劉然然看著那堆救命的糧食,聲音哽咽了
一直強撐著她的那口氣一鬆,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雪地裡,冰冷的雪刺痛了她的皮膚,她卻彷彿感覺不到
她只是坐在雪地裡看著那堆糧食,又是哭又是笑,像個傻子。
張老漢一個箭步衝上前——幾乎看不出那是一條瘸腿老人能有的速度
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抓起一把栗子,那飽滿堅實的觸感讓他老淚縱橫!
“糧……是糧!老天爺……開眼了啊!”他嘶啞地吼著,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動。
張大牛徹底呆住了,看著坐在雪地裡又哭又笑的母親,看著阿爺手裡金黃的栗子,再看看那個鼠洞,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的恨意還在,但一種更強烈的、名為“生存”的渴望,以及巨大的震驚和迷茫,覆蓋了這個小小少年的一切。
趙氏也捂著嘴,眼淚嘩啦啦地流,是為這個家絕處逢生的喜悅,也是為這個“娘”似乎有好轉的跡象而哭。
張小草掙脫了哥哥,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看著那堆栗子,小聲地、怯怯地嚥了口口水,然後伸出冰冷的小手指,輕輕碰了碰劉然然沾滿泥土和雪水的手。
“娘……不哭……”
那隻冰冷的小手,和那細弱氣息的安慰,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劉然然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圍過來的家人
他們的眼神依舊複雜,充滿了震驚、茫然、殘留的恐懼,但至少,那純粹的、凝固的恨意,裂開了一道縫隙。
透進來的,是生的希望。
劉然然抹了把臉,混著淚和冰水,她看向張老漢,聲音堅定:
“爹,把糧食收好。我們……能活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望向灰霾的天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們餓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