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 1)
西南方向,風雪似乎更大了些。狂風捲著雪沫,抽打在劉然然的臉上,如同冰冷的鞭子一樣,勒出一道道紅印。
天地間只有一片混沌的白,幾乎辨不清方向。
劉然然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這片沒膝的積雪中,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她單薄的破棉襖根本無法抵禦這徹骨的嚴寒
寒風無孔不入,帶走她體內僅存的熱量,凍得她四肢僵硬,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每吸的一口氣,都像是吞下了無數細小的冰針,刺痛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肺腑。
但她不敢停歇,甚至不敢放緩速度。
東北方向的“惡客”如同懸在頭頂、不知何時就會斬落的利劍
家中親人驚恐卻堅毅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斷閃現。
他們都正在爭分奪秒地用一切可能的東西加固那扇破門、那扇爛窗.....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貴無比。
根據記憶和張老漢的提示,黑水窪子位於村子西南方約一里多地的一處低窪地帶。
平日裡那是孩子們夏天摸魚捉蝦的地方,如今早已被厚厚的冰雪覆蓋,與周圍白茫茫的雪原融為一體,難以分辨。
她幾乎是憑藉著一股直覺和頑強的意志,在雪原上摸索前行。
有好幾次,她踩進被雪掩蓋的坑窪裡,整個人險些摔倒
冰冷的雪瞬間灌進本就潮溼的褲腿,刺骨的寒意讓她激靈靈打著冷顫。
她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向前。
終於,一片明顯凹陷下去、生長著大片枯黃蘆葦的區域出現在眼前。那些蘆葦早已失去了夏日的生機,枯槁的杆葉被冰雪壓彎,在寒風中發出淒涼的嗚咽。
就是這裡了!黑水窪子!
劉然然精神猛地一振,一股熱流似乎暫時驅散了部分嚴寒。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緩坡,來到窪地邊緣。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冰面,光滑如鏡,看不出下面有絲毫生命的跡象。
但她沒有猶豫。
她牢記張老漢的提醒,小心翼翼地沿著東岸蘆葦蕩邊緣行走,用腳試探著冰層的厚度。
這裡的冰層因蘆葦根系和氣泡的影響,確實比中心區域要薄一些。
走了大約十幾步,她停住了。
這裡的積雪較薄,冰面顏色也略淺。就是這裡了!
她放下柴刀,雙手緊握那柄纏滿藤條的斷刀,將全身的重量和力氣集中於一點,對著腳下看似堅實的冰面,狠狠刺了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冰屑飛濺!
但冰層的厚度遠超她這個現代人的想象。
她用力的一刀下去,只留下一個白點!
她拔出刀,再次奮力刺下!
“咔嚓!咔嚓!”
一次又一次!機械地重複著劈砍的動作!
汗水很快浸溼了她的內衫,又被寒風瞬間凍成冰殼,黏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
“咔嚓!咔嚓!咔嚓!”
一次又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揮了多少下,手臂早已痠軟麻木得不屬於自己,只是憑藉本能和一股狠勁在支撐。
虎口被粗糙的藤條和巨大的反震力磨破了,溫熱的血滲出來,瞬間就被凍成暗紅色的冰痂,黏在刀柄和皮膚上。
汗水從她額頭、鬢角不斷滲出,立刻在睫毛、髮梢凝結成白色的冰霜,模糊了她的視線。
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她粗重的喘息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吼。
“為了……孩子……”
“為了……活下去!”
“不能……倒在這裡!”
這一份信念和求生欲化作了最原始的力量。
終於——
“噗嗤!嘩啦!”
一聲沉悶的破裂聲後,緊接著是冰水湧動的聲響!刀尖傳來的觸感陡然一空!
她真的鑿穿了這冰層!
一個臉盆大小的冰窟窿赫然出現在眼前!冰層下,幽黑冰冷的河水湧了上來,泛著森森寒氣。
劉然然癱坐在冰面上,大口喘著粗氣,白色的哈氣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但她僅僅休息了不到三息,甚至沒能等呼吸完全平復,她就猛地掙扎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地撲到冰窟旁,睜大了幾乎被冰霜糊住的眼睛,死死向那幽黑冰冷的河水中望去。
不對勁
怎麼會什麼都沒有?
冰面沒有回答,只是用它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氣來回應它的疑惑。
難不成卦象出錯了?
還是魚被剛才巨大的動靜嚇跑了?
總不會是她來晚了吧?
不!不可能!卦象從未出錯!絕對不能!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劇烈顫抖的手伸進懷裡,摸索著。
趙氏塞給她的那塊硬得能當磚頭用的餅子還在。
她掏出來,用凍得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艱難地掰下一小塊,然後用力捏碎,小心翼翼地、儘可能均勻地撒入那不斷冒著寒氣的冰窟窿中。
細碎的餅渣緩緩下沉,像一群微小的螢火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無盡的幽暗之中。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冰窟窿周圍,只有寒風永無止境的呼嘯聲,以及她自己那如同瀕死般劇烈的心跳聲。
一秒,兩秒……十秒……
就在劉然然的心一點點沉向谷底,眼中的光彩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之時——
一點微弱的、銀白色的反光,在黑暗的水深處一閃而過!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停止了呼吸!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越來越多!
幾條模糊的、大小不一的黑影被這突如其來的食物碎屑吸引,從黑暗的深處緩緩遊弋而來!
它們似乎也餓極了,在窟窿下方謹慎地徘徊、試探,攪動起細微的水流。
是魚!
真的有魚!而且看那晃動的影子,個頭似乎還不小!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機會只有一次!
她屏住呼吸,輕輕放下斷刀——它太短,不適合刺魚。
她握緊了那柄刃口磨出了些許鋒利的柴刀,身體微微前傾,全身的肌肉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那片幽暗的水域。
她看準一條最大、最肥碩的黑影遊弋到冰窟正下方、似乎抬頭啄食餅渣的瞬間!
就是現在!
她的手臂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釋放,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右臂,握著柴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精準地刺入水中!
“噗!”
水花猛地濺起老高!冰冷的河水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
手上傳來了沉重而劇烈的掙扎感!
刺中了!
但那水中獵物的掙扎力量之大,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那魚吃痛,瘋狂地扭動身體,尾巴拍打出巨大的水花,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傳來,險些將柴刀從她手中掙脫!
劉然然尖叫一聲,整個人被帶得向前一撲,另一隻手條件反射般地死死扒住冰窟窿邊緣那滑溜的冰面!
雙腿在光滑的冰面上拼命蹬踏,尋找著支點,與水下那強大的、野性的力量展開了殊死的角力!
冰水不斷濺起,在她頭髮、臉頰、脖頸上瞬間結成了一層薄冰。
手臂的肌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感覺隨時都會崩斷。
冰冷的河水順著袖口灌進去,刺骨冰寒。
她必須成功!她必須帶著食物回去!
這是他們一家活下去的希望!
她嘶吼著,聲音沙啞破裂,如同困獸的悲鳴。
腳下猛地一蹬,腰腹發力,一點點地、艱難地將柴刀和那條瘋狂掙扎的魚往回拽!
嘩啦!!!!!
一聲巨大的水響!
一條足有小臂長短、肥碩健壯、鱗片閃爍著青黑色光澤的大青魚,被她硬生生從冰窟裡拖了出來,沉重地摔在冰面上!
脫離了水的魚仍在拼命地拍打著尾巴,強有力的身體在冰面上“啪啪”作響,濺起無數冰晶水珠!
她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和成就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來不及慶祝,甚至顧不上喘口氣。
魚離開水久了會死,會凍硬!
她撲上去,用柴刀刀背狠狠敲在魚頭上,結束了它的掙扎。
然後,她如法炮製,利用剩下的餅渣作為誘餌,或精準刺擊,或用斷刀輔助敲砸,竟然又讓她接連弄上來兩條稍小些但依舊肥美的鯽魚,以及四五條巴掌大小、掙扎有力的小魚!
冰窟附近的魚群似乎終於受驚,徹底散去,水面重歸寂靜。
但此時的收穫,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最樂觀的預期!
三條大魚,加上幾條小魚,省著點吃,足夠全家吃上兩天!
而且是充滿脂肪和蛋白質的珍貴肉食,這在這個糧食比金子還貴的荒年,簡直是天降橫財!
巨大的喜悅讓她暫時忘卻了寒冷和疲憊。
她迅速脫下最外那件早已溼透結冰的破棉襖,不顧嚴寒瞬間侵蝕身體,將還在微微動彈的魚一股腦地包裹起來,用帶來的藤條拼命捆緊,打成一個沉重而冰冷的包裹。
刺骨的寒冷讓她渾身劇烈顫抖,但她心裡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足以融化周遭的一切冰雪。
她必須立刻回去了,東北方向的威脅不知何時就會降臨
她扛起這沉甸甸的、冰冷的希望包裹,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走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重歸死寂的冰窟,便轉身朝著家的方向,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來時覺得漫長無比、耗盡氣力的路程,回去時卻感覺縮短了許多。
肩上的收穫壓得她喘不過氣,冰碴子不斷摩擦著她裸露的脖頸,但這一切都被她心中澎湃的烈火和希望所沖淡。
遠遠地,家的輪廓——那間低矮破舊、卻在此時代表著全部溫暖與安全的土屋,已經模糊地出現在風雪之中。
然而,就在她距離家門不足百步,甚至能隱約看到門口似乎多了一些雜亂的腳印時——
“咻——啪!”
一聲尖銳的、類似響箭般的唿哨聲,突兀地從村子東北方向撕裂了風雪的呼嘯傳來!那聲音淒厲而充滿惡意!
緊接著,是一陣隱隱約約的、被風雪削弱卻依舊能分辨出的嘈雜喧譁聲!男人的吼叫、哭喊、還有器物砸碎的刺耳聲響!
東北!惡客臨門!
他們來了!而且聽這動靜,絕非昨夜小打小鬧的試探,人數絕對不少!恐怕是整個流民團夥都出動了!
家裡的防禦……爹和大牛他們……能撐住嗎?趙氏和小草……
劉然然的臉色瞬間煞白如雪,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巨大的恐懼和擔憂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
她再也顧不得節省體力,不顧一切地扛著沉重的魚獲,朝著那風雪中搖搖欲墜的家,發起了最後的、拼盡全力的衝刺!
快!再快一點!一定要趕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