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 1)
風雪漸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些許慘淡的天光,照得雪地一片刺目的白。
張家小院裡,焦糊味、血腥味和草藥的清苦氣息混雜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昨夜與清晨的慘烈。
外人散去,只留下滿目狼藉和更深沉的疲憊。
劉然然被重新扶回炕上躺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方才與衙役的對峙,幾乎耗盡了她剛剛攢起的一點力氣,眉心處的抽痛愈發尖銳。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如同繃緊的弓弦。
危機只是暫退,遠未解除。
陳家不會罷休,里正態度曖昧,黑甲軍目的不明。
這個家,依然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必須儘快恢復元氣,必須讓這個家真正凝聚起來,擁有抵抗風險的能力。
而眼下,最能凝聚人心、恢復元氣的,莫過於——食物。
她的目光落向牆角那包凍得硬邦邦的魚獲。
“趙氏。”劉然然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挑一條最大的魚,化開,收拾乾淨,燉湯。把魚頭、魚尾、內臟都燉進去,熬得濃稠些。剩下的魚,用雪埋好,藏嚴實了。”
趙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道:
“都、都燉了嗎?這……太……”太奢侈了吧!”
在她看來,這些魚應該切成薄片,省著吃上十天半個月才對。
“燉。”劉然然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所有人都受傷受驚,需要補元氣。小草正在長身體,大牛要出力,爹的腿傷……都需要油水。現在不是省的時候,把身體熬垮了,有再多糧食也是白搭。”
她現代與病魔抗爭的經歷讓她無比清楚,在極端環境下,營養和士氣比什麼都重要。
張老漢聞言,深深看了劉然然一眼,點了點頭:
“聽老大媳婦的。”
他明白,這是最快恢復戰鬥力的方法,也是收攏人心最實際的方式。
張大牛嚥了口口水,沒有反對,眼中卻燃起一簇光。
趙氏不再多言,連忙和小草一起,費力地拖過那條最大的青魚,拿到屋外,用雪擦洗刮鱗,動作竟比平日利落了許多。
食物的力量,顯而易見。
很快,破舊的陶罐被架在了重新燃起的火堆上。
魚塊和清洗乾淨的魚雜在滾水中翻滾,濃郁的、帶著獨特腥香的鮮美氣息,如同擁有魔力般,迅速瀰漫了整個冰冷的屋子,甚至飄出了院外。
這魚肉的香味對於常年不見葷腥、剛剛經歷生死驚嚇的一家人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張小草蹲在火堆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陶罐,小鼻子不停地吸著氣,時不時咽一下口水。
連張大牛都忍不住頻頻看向罐子,喉結滾動。
張老漢沉默地磨著那柄斷刀的刃口,緊繃的臉色似乎也在這香氣中緩和了一絲。
劉然然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安。
當奶白色的魚湯熬好,趙氏給每人盛了滿滿一大碗,甚至慷慨地給每人碗裡都舀了一塊實實在在的魚肉時,一種近乎虔誠的寂靜籠罩了屋子。
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嚕呼嚕喝湯、小心翼翼咀嚼魚肉的聲音。
滾燙的魚湯下肚,帶來前所未有的暖意和滿足感,彷彿將徹骨的寒意和恐懼都一點點驅散了出去。
連劉然然都感覺虛軟的身體似乎汲取到了些許力量。
這是他們穿越和重生以來,吃得最奢侈、最安心的一頓飯。
一碗熱湯下肚,氣氛明顯活絡了許多。
張大牛主動拿起柴刀,開始修理被砍壞的門板。
趙氏和小草收拾著碗筷,臉上也有了點活氣。
張老漢則仔細檢查著那袋傷藥,盤算著還能用幾次。
劉然然靠在炕頭,默默觀察著,心中盤算下一步。
魚湯能頂一時,但遠遠不夠。卦術不知何時恢復,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爹,”她輕聲開口
“等雪再化些,能不能想辦法做幾個陷阱?下在院子四周和必經的小路上?不用太複雜,能預警就好。”
她指的是最簡單的繩套、絆索、陷坑一類。
張老漢眼中精光一閃,點點頭:
“能。材料現成的就有。以前在軍中,斥候的活兒我也幹過。”
老兵的經驗此刻成了寶貴的財富。
“大牛,吃完飯,你去王獵戶家一趟,悄悄去,別讓人看見。”
劉然然又看向兒子
“就說謝謝他今天仗義執言,家裡沒什麼好東西,把這幾條小魚給他們帶去。”
她指了指那幾條巴掌大的小魚。
張大牛一愣,有些捨不得。劉然然看著他,語氣平靜:
“雪中送炭的情誼,比金子貴。王家是我們在村裡現在唯一能指望的鄰里。去吧。”
張大牛似懂非懂,但還是重重點頭,用破布包好那幾條小魚,揣進懷裡,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劉然然閉上眼,再次嘗試凝神感應腦中的光幕和懷中的龜甲。
光幕依舊黯淡,恢復緩慢。
龜甲……冰涼一片,再無異常。
難道清晨那絲悸動,真是錯覺?還是說,引發悸動的源頭已經遠離?
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夜幕,再次悄然降臨。
經過了白天的喧囂和忙碌,夜晚顯得格外寂靜。寒風穿過修補後的門窗縫隙,發出細微的嗚咽。
守夜繼續。張大牛守上半夜,張老漢守下半夜。有了白天的魚湯打底,兩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劉然然睡得很不安穩,精神力透支的痛楚和潛藏的危機感讓她噩夢連連。
不知到了後半夜什麼時辰,她猛地被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風雪的窸窣聲驚醒。
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極其小心地踩在積雪上。
她瞬間屏住呼吸,全身繃緊,側耳傾聽。
聲音似乎來自……屋後?
她輕輕挪到炕沿邊,透過牆壁的裂縫,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她看到一條模糊的黑影,正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蹲在他們家屋後的窗下!
那黑影似乎在摸索檢查著什麼——正是白天那個被她用斷刀刺傷、又被黑甲軍驚走的流匪倒地的地方!
黑影的動作很專業,仔細檢視著雪地上的痕跡,甚至低頭嗅了嗅!
然後,黑影抬起頭,目光似乎精準地投向了劉然然所在的方位!
雖然隔著牆壁和黑暗,劉然然卻彷彿感覺到了一雙冰冷、探究、充滿戾氣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流匪!
黑影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停留了片刻,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劉然然的心臟狂跳起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是那個受傷流匪的同夥來探查?還是……另有一股勢力,在暗中窺伺?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這個夜晚,似乎比昨夜更加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