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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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張全福回來了。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小小的靠山屯。在這個剛經歷過流匪驚魂的清晨,里正的迴歸,似乎給惶惶不安的村民們帶來了一絲主心骨般的錯覺。

然而,對於剛剛經歷血火、驚魂未定的張家來說,這訊息卻如同另一塊壓下的巨石。

劉然然強撐著虛軟的身體,在趙氏的攙扶下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牆上。

精神力透支的劇痛如同鋼針持續刺戳著她的眉心,但更讓她心悸的是懷中那枚龜甲殘留的、若有似無的溫熱感,以及里正此時歸來帶來的不確定性。

張老漢和大牛的神色也凝重起來。昨天陳家管家逼糧,王嬸子就提過里正不在,如今流匪剛退,黑甲軍前腳才走,他後腳就回來,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我去看看。”張老漢沉聲道,拄著棍子就要往外走。

“爹,一起。”張大牛立刻跟上,手握住了別在腰後的柴刀。

劉然然沒有阻止,只是低聲叮囑:“小心些,多看少說。”

爺孫倆剛推開院門,就看到不遠處,一群村民正簇擁著幾個人朝這邊走來。

被簇擁在中間的,正是靠山屯的里正張全福。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穿著體面的厚棉袍,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臉龐圓潤,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眼神裡帶著慣常的精明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威嚴。

此刻,他正皺著眉頭,聽著身邊一個漢子激動地比劃著訴說昨夜和今早的驚魂。

他的身旁,還跟著兩個穿著號衣、腰間挎著鐵尺的衙役,一臉的不耐煩和倨傲,顯然是鎮上派來的。

看到張老漢出來,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觀望。

張全福也看到了張家院門的慘狀——焦黑的劈痕、散落的血跡、以及院內隱約可見的狼藉。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快步走上前。

“大山他爹!”張全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和官威,“這……這是怎麼回事?我一回來就聽說昨夜有流匪襲村,還專衝著你們家來了?還動了火?簡直無法無天!”

張老漢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著疏離:

“勞里正老爺掛心了。是一夥不開眼的流賊,想趁夜打劫,已經被我們打退了。”

“打退了?”張全福眉毛一挑,顯然不太相信,目光掃過張老漢和大牛

“就憑你們爺倆?”他的視線尤其在張老漢的瘸腿和大牛稚嫩的臉上停留了一下。

旁邊一個村民忍不住插嘴道:“里正老爺,您不知道,打得可兇了!我們還聽見慘叫了!後來、後來還來了一隊軍爺,把那夥殺才嚇跑了!”

“軍爺?”張全福和那兩個衙役的臉色同時一變,互相對視了一眼。衙役臉上的倨傲收斂了些,帶上了幾分驚疑。

“什麼樣的軍爺?哪來的?說了什麼?”張全福連聲追問,語氣急切。

張老漢心中警鈴大作,謹記劉然然的囑咐,含糊道:

“就是一隊過路的軍爺,看著煞氣很重,也沒打旗號,嚇跑流匪就走了,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張全福明顯不信,狐疑地打量著張老漢,又試圖透過門縫看向院內

“我聽說……他們還給了你們東西?”

果然問到了這個!張老漢心中一緊,正不知如何回答,屋內聽到動靜的劉然然,在趙氏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到了門口。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虛弱地靠在門框上,氣息微弱地開口道:

“里正老爺明鑑……那軍爺看民婦傷重,快要死了……心生憐憫,才賞了點兒不值錢的傷藥吊命……已然用完了……”她說著,身體晃了晃,彷彿隨時會暈倒,趙氏連忙用力扶住她。

她刻意強調“不值錢”和“用完了”,並將原因歸結於“傷重憐憫”,模糊焦點。

眾人看到她這副悽慘模樣,倒是信了大半。畢竟昨夜動靜那麼大,受傷才是正常的。

張全福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看著劉然然那隨時要斷氣的樣子,也不好再逼問傷藥的事。他轉而看向那兩個衙役。

其中一個高個衙役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官腔十足地道:

“張里正,既然流匪已退,軍爺也走了,那咱們還是說說正事。陳家遞了狀子到鎮上,告你們張李氏偷盜陳家財物,數額巨大!可有此事?”

圖窮匕見!

果然是為這事來的!陳家動作好快!而且顯然打點了衙役,竟能讓其親自跑到村裡來!

村民們頓時一片譁然,目光再次聚焦到虛弱的劉然然身上,竊竊私語起來。原主偷糧送書生的事早已人盡皆知,但偷盜陳家財物?這又是哪一齣?

張老漢和大牛氣得臉色鐵青,剛要反駁,劉然然卻用眼神制止了他們。

她抬起眼皮,看著那衙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差爺……說話要憑證據。民婦昨日一直臥病在床,連門檻都沒出過,如何能去鎮上偷盜陳家財物?陳家丟了什麼?何時丟的?可有憑證?人證物證何在?”

她句句反問,直指要害,雖然虛弱,卻邏輯清晰。

那衙役被問得一噎,他們只是收了陳家的好處,來嚇唬嚇唬這村婦,哪有什麼真憑實據?只得強橫道:

“陳家乃詩書傳家,豈會誣告你一個村婦?定然是你之前偷盜,如今東窗事發!”

“差爺!”王嬸子忍不住擠上前來,大聲道

“這話可不對!然然昨天一天都在村裡,我們不少人都見過!她病得都快不行了,哪有力氣去鎮上偷東西?陳家這是血口噴人!”

“就是!”王獵戶也站了出來,沉著臉

“張老漢一傢什麼樣,村裡誰不知道?老實本分,昨天還被流匪害成這樣!陳家這時候落井下石,忒不地道!”

有幾個平日受過張家一點小恩惠,或者單純看不慣陳家做派的村民,也小聲附和起來。

“對啊,沒憑沒據的……”

“人都快死了,還告什麼告……”

輿論悄然開始轉向。

張全福看著這一幕,八字鬍微微抖動。

他精於世故,自然看出衙役理虧,也樂得見陳家吃癟,但他更不想得罪村上的所有人。

他假意咳嗽兩聲,打圓場道:

“二位差爺,你看這事……張家確實剛遭了難,人也傷著。要不,先容他們緩口氣,查清楚了再說?”

高個衙役臉色難看,狠狠瞪了劉然然一眼,又看看開始議論的村民,知道今天恐怕難以達到目的,只好撂下句狠話:

“哼!張李氏,你最好識相點!陳家的東西不是那麼好拿的!我們還會再來的!”

說完,便悻悻地對張全福道:“里正,既然匪患已平,我等就先回鎮覆命了。”

張全福假意挽留兩句,便送著兩個衙役走了。

村民們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但看張家的眼神,卻與往日純粹的鄙夷厭惡不同,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隱隱的佩服——

能打退流匪,還能在衙役面前不落下風,這張李氏,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王嬸子留下來,幫著趙氏收拾狼藉的院子,低聲對劉然然道:

“然然,你放心,咱們村裡人眼睛是雪亮的,陳家休想一手遮天!”

劉然然虛弱地點點頭,心中卻無多少輕鬆。

衙役雖走,威脅未除。陳家不會善罷甘休。

而里正張全福……他剛才看似打圓場,實則置身事外,態度曖昧。

他最後離去時,那若有所思地瞥向張家院內的眼神,讓劉然然感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那黑甲軍如同懸頂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內憂外患,並未消失,只是暫時潛藏了起來。

她必須儘快恢復!必須儘快重新獲得卦術的力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龜甲。

冰涼的觸感傳來,之前那絲詭異的溫熱早已消失無蹤。

彷彿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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