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 / 1)
王獵戶帶來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劉然然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陳家深夜遭竊,目標疑似非金非銀,而是在尋找某樣“東西”。
這幾乎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測——黑甲軍,或者說他們代表的勢力,目標明確,且手段凌厲,連鎮上的富戶鄉紳都敢輕易下手。
那枚龜甲,在她懷中彷彿重若千鈞,散發著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必須更快!必須在那雙看不見的手再次伸過來之前,擁有掙扎的力量!
這一夜,無人能安眠。
天剛矇矇亮,雪勢雖小了些,但寒風依舊刺骨。
張老漢不顧腿傷,早早起身,藉著微光,開始在院子裡忙碌。他找來那些廢棄的木板、削尖的竹竿、以及劉然然之前收集的堅韌藤條,憑著記憶中的軍旅技藝,開始製作各種簡易卻致命的陷阱。
絆索、陷坑、吊索、甚至利用廢舊鐵片製作的簡易捕獸夾……
他做得極其認真,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邊軍佈置防禦工事的歲月。
冰冷的工具在他蒼老卻穩定的手中彷彿擁有了生命。
張大牛在一旁打下手,看著阿爺熟練的手法,眼中充滿了敬佩和專注,努力記憶著每一個步驟。
少年人似乎一夜之間又成長了許多,眉宇間褪去了些許稚嫩,多了幾分沉毅。
劉然然也掙扎著起身,拒絕了趙氏的勸阻。
她裹緊破棉襖,坐在門口,一邊忍受著精神力透支的餘痛,一邊仔細觀摩張老漢的動作,並將一些現代陷阱的模糊概念結合自己解讀卦象的思維模式,提出一些建議。
“爹,這個絆索的觸發線,能不能再低一些,貼著雪面?人走路時腳會踢到,但視線不容易發現。”
“這個坑,底下是不是可以斜插些削尖的竹子?”
“藤套的活結,這樣打是不是更不易掙脫?”
她的建議往往角度刁鑽,出乎意料,卻又極具實用性。
張老漢初時訝異,稍加思索後,渾濁的眼中便會爆發出精光,連連點頭,立刻進行改良。
一老一少一病婦,在這破敗的院落裡,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高效的合作模式。
冰冷的空氣裡,只剩下工具敲打和繩索摩擦的聲音,帶著一種緊繃的、與時間賽跑的肅殺。
趙氏和小草也沒有閒著,她們將燒完的柴灰仔細收集起來,混合著冰冷的雪水,攪拌成糊狀,然後小心地塗抹在那些新制作的陷阱觸發機關和尖銳部位上。
灰黑色的柴灰能極好地掩蓋木器和鐵器原本的顏色,使其在雪地和陰影中更難被察覺。
一家人如同上緊了發條,為了生存,竭盡全力。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將第一個改良版的絆索陷阱佈置在院門側方的陰影處時——
“噠噠……噠噠噠……”
一陣清晰而富有節奏感的馬蹄聲,伴隨著金屬甲葉輕柔的碰撞聲,由遠及近,再次打破了靠山屯清晨的寂靜!
聲音……竟然又是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住!
張老漢手中的木槌“啪”地掉在雪地裡。張大牛猛地握緊了剛削尖的竹竿。趙氏和小草臉色煞白,驚恐地望向院外。
劉然然的心臟也驟然縮緊!這麼快?!又來了?!
她強作鎮定,示意大家別動,自己則艱難地挪到門縫邊,向外望去。
只見風雪瀰漫的村道上,三騎黑甲騎士正不緊不慢地駛來。為首的,依舊是那名玄甲將領!
他身後跟著兩名親兵,其中一人的馬鞍旁,掛著一個不小的皮口袋。
他們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帶著大隊人馬,但僅僅是這三騎,所帶來的壓迫感卻絲毫不減。村民們早已聽到動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窺探都不敢。
在無數道驚恐目光的注視下,三騎徑直來到了張家院外。
將領勒住馬,目光掃過院門上新添的劈痕和焦黑,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門側那片剛剛被動過、仔細偽裝過的雪地,頭盔下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傷痕累累的木門。
張老漢深吸一口氣,再次主動開啟了門,姿態放得極低:“將軍……”
將領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的目光越過張老漢,直接落在了被趙氏和小草攙扶著、站在屋門口的劉然然身上。
“傷勢如何?”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劉然然心中警鈴大作,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虛弱卻清晰:
“勞將軍掛念,用了將軍賜下的良藥,勉強吊住性命……已是感激不盡。”
將領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也沒深究。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親兵示意了一下。
那名親兵立刻翻身下馬,解下馬鞍旁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口袋,大步走上前,將其放在了院門口,然後沉默地退回馬旁。
“北地苦寒,傷患需滋補。”將領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些許肉乾、雜糧,聊以度日。”
肉乾?!雜糧?!
張家人全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皮口袋。在這荒年,這簡直是比金子還貴重的禮物!
對方三番兩次出手相助,究竟意欲何為?
張老漢喉頭滾動,不敢去接:“將軍……這……這太貴重了……小老兒一家實不敢受……”
“給你的,便拿著。”將領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院子,在那堆製作陷阱的材料和工具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最後深深看了劉然然一眼。
那眼神極其複雜,有關注,有審視,有探究,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期待?
“好生休養。”他留下這四個字,不再多言,一拉韁繩,調轉馬頭。
三騎如來時一般,踏著沉穩的步伐,再次消失在村道的風雪之中。
只留下張家門口那個孤零零的皮口袋,以及滿院呆若木雞、心思各異的張家人。
煞星去而復返,不為問罪,不為探尋,只為……送糧?
這反常的舉動,比直接的刀兵相加更讓人感到不安和恐懼。
劉然然看著那袋糧食,手心冰涼。
福兮?禍兮?
這看似雪中送炭的饋贈,背後究竟藏著怎樣深不可測的圖謀?
她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