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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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獵戶帶來的訊息像又一記重錘,砸在剛剛因食物而稍緩的心絃上,

餘音震顫,盡是驚悸。

陳家的人與里正在這種時候秘密接觸後倉惶離去?

這意味著什麼?

是陳家透過里正打探到了黑甲軍的動向而感到恐懼?

還是里正與陳家本就有所勾連,此刻見黑甲軍接連出現,心生不安,欲撇清關係?

亦或是……他們在謀劃別的什麼?

無數種可能像毒蛇般纏繞上心頭,令人窒息。

“王大哥,多謝您告知!”劉然然強壓下翻騰的思緒,鄭重向王獵戶道謝。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越發顯得珍貴。

王獵戶擺擺手,臉色凝重:

“咱們鄰里之間,說這個幹啥。然然,張叔,你們得多加小心!

我瞅著里正送那陳管家走時,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絕對沒好事!

說不定就要把氣撒在你們頭上!”

正說著,就聽見村裡那口破舊鐘被敲響了——“鐺!鐺!鐺!”

聲音急促而響亮,穿透風雪,傳遍整個靠山屯。

這是里正召集村民議事的訊號。

張老漢臉色一變:“來了!”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爹,大牛,你們去。”劉然然快速決斷

“我‘病重’不起,去了反而被動。你們去,只聽,少說。尤其留意其他村民的反應。”

她需要有人在現場觀察風向,也需要保留自己這個“底牌”和轉圜的餘地。

張老漢和大牛對視一眼,重重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衫,便一前一後朝著村中議事的小廣場走去。

劉然然讓趙氏和小草扶她到窗邊,透過縫隙,緊張地望向廣場方向。

不多時,稀稀拉拉的村民們都聚集到了小廣場上,個個面帶菜色,眼神惶恐不安。

接連的流匪襲擊和神秘軍隊的出現,讓這個本就困苦的小村莊瀰漫著一種末日將至的恐慌。

里正張全福站在一個破石碾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表演。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描述了流匪之禍,強調自己一回來就如何心繫村民,如何派人去鎮上求援,然後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群中的張老漢和張大牛。

“……然,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聲音拔高,帶著悲天憫人的腔調

“如今這荒年景,匪患未平,又因某些人家招來了不明身份的軍伍,引得人心惶惶,強鄰側目!長此以往,我們靠山屯恐有大禍臨頭啊!”

赤裸裸的指責!直接將“招來禍事”的帽子扣在了張家頭上!

村民們一陣騷動,目光復雜地看向張老漢爺孫倆

有同情,有懷疑,更多的是一種自保般的疏離和埋怨。

人性便是如此,災難臨頭時,總需要找一個宣洩口。

張老漢死死攥著木棍,低著頭,一言不發。

張大牛氣得臉色通紅,胸膛起伏,卻被爺爺用眼神死死按住。

里正見無人反駁,氣勢更盛,繼續道:

“為保全村安寧,有些事,不得不做!從今日起,村西頭增設崗哨,每戶需出丁輪流值守!所需糧食,由各家按戶分攤!”

此言一出,下面頓時一片譁然!

出丁就算了,還要分攤糧食?!

自家都快餓死了,哪還有餘糧?!

“里正老爺!這……這哪裡還有糧啊!”

“是啊!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里正早料到如此,冷哼一聲,目光再次似有似無地瞟向張家方向: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若是有人家……得了意外之財,也該為村子著想,主動拿出來,共度時艱才是!總不能因一家之得,惹來全村之禍吧?”

圖窮匕見!

他不敢直接索要黑甲軍給的糧食,便用這種煽動民意、道德綁架的方式,逼張家自己“主動”交出來!

甚至暗示張家的“意外之財”是禍根!

這人好毒辣的算計!

一旦張家不交,就是與全村為敵!

若交了,不僅損失救命糧,更坐實了“招禍”之名,日後在黑甲軍那邊也無法交代!

張老漢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人群開始騷動,一些餓紅了眼的村民看向張家的目光漸漸變得不善起來。

“里正老爺說得對!不能因一家害了一村!”

“張家得了什麼好處?拿出來大家分分!”

“就是!憑什麼好事都讓他們佔了!”

就在群情即將被煽動起來,場面快要失控之際——

一個清冷而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里正老爺……這話,民婦……聽不明白了。”

眾人愕然回頭。

只見劉然然被趙氏和小草一左一右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每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力,彷彿隨時會倒下,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石碾上的張全福。

“然然!你怎麼出來了!”張老漢和大牛急忙迎上去。

村民們也自動分開一條路,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卻敢直面里正質問的女人。

劉然然艱難地走到人群前方,微微喘了口氣,仰頭看著里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里正老爺說我家招來禍事?民婦愚鈍,敢問招來了什麼禍事?是那夥殺人放火的流匪嗎?可他們襲擊的不止我一家!若不是我們拼死抵抗,等不到軍爺路過,我家早已死絕!難道奮力抵抗賊人,保住性命,也是錯嗎?”

她頓了頓,繼續道,語氣帶著悲涼:

“至於那路過的軍爺,他們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我們這等草民如何得知?他們嚇退了流匪,留下一線生機,我們感激不盡。莫非里正老爺覺得,當時我等應該拒絕軍爺,任由流匪將我們殺光燒光,才不算招禍?才合了某些人的意?”

一連串的反問,邏輯清晰,合情合理,更是將“抵抗求生”擺在了道德制高點,隱隱點出有人可能希望他們死絕!

村民中那些尚有理智的人聞言,不由得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是啊,張家抵抗流匪差點死絕,怎麼反倒成了罪過?

里正張全福被問得臉色一陣青白,一時語塞。

劉然然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目光掃過面黃肌瘦的村民們,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激昂:

“至於分攤糧食設崗哨!民婦覺得里正老爺說得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為了村子安寧,出丁出糧,理所應當!”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張全福。

她竟然贊同?這女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但劉然然話鋒猛地一轉:

“可是!要分攤,就得公平!里正老爺家倉廩充實,是不是該多出?村東頭李富戶家去年秋收最多,是不是也該多出?還有鎮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我們交了皇糧受了他們的庇護,如今有難,他們是不是更該開倉放糧,派兵剿匪?!”

“憑什麼只盯著我們這些剛剛死裡逃生、家徒四壁、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的人家?!難道因為我們好欺負?!還是因為……我們不肯把別人‘賞’給孩子的救命藥糧,拿出來填某些人的無底洞?!”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盯著張全福,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

直接撕破了他偽善的面具,點明瞭他就是覬覦那點糧食!

廣場上瞬間死寂!

所有村民都震驚地看著劉然然,又看看臉色鐵青、氣得鬍子直抖的里正。

這話,簡直是大逆不道!

卻偏偏說到了許多村民的心坎裡!

他們不敢反抗里正,不敢怨恨鎮上老爺,但長期被壓榨的不滿早已深埋心底!

張全福氣得手指發抖地指著劉然然:“你……你放肆!”

“民婦只想活著,何錯之有?”劉然然毫無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聲音雖弱,脊樑卻挺得筆直

“若按里正老爺的法子,無非是逼死我們一家,然後剩下的糧食能撐幾天?下次流匪再來,誰能保證一定能守住?到時候,大家一起死嗎?”

她看向周圍的村民,聲音帶上了懇切:

“鄉親們!真正的禍根是這荒年!是外面的匪患!不是我們這些苦苦求生的鄰里!我們現在該想的,是怎麼一起活下去!而不是互相傾軋,讓親者痛仇者快啊!”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許多村民低下了頭,面露慚色。王獵戶第一個站出來,大聲道:

“然然說得對!張家是遭了難,但我們不能這麼幹!”

“是啊,里正老爺,這分攤的事,得從長計議……”有人小聲附和。

張全福孤立無援地站在石碾上,看著底下民心浮動,看著那個彷彿隨時會斷氣卻言辭如刀的女人,臉色由青轉紫,最終狠狠一甩袖子。

“好!好一張利口!此事容後再議!但崗哨必須設!出丁之事,誰也別想逃!”

他撂下這句挽回顏面的話,灰頭土臉地跳下石碾,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場危機,暫時被劉然然以重病之軀,憑藉驚人的膽識和口才,硬生生化解。

村民們複雜地看了劉然然一眼,也陸續散去。

張老漢和大牛連忙上前扶住幾乎虛脫的劉然然。

“娘,你太厲害了!”張大牛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崇拜。

劉然然搖搖頭,渾身冷汗淋漓,低聲道:

“快回家……這只是開始……這狗人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抬頭,望向里正家那高牆大院的方向,目光沉靜卻冰冷。

民心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今日,她借了這水勢,暫時逼退了里正。

來日,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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