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 / 1)
村西頭的空地上,火把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又義憤填膺的臉。夜半火攻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村民的心頭,將那點事不關己的僥倖徹底碾碎。
張老漢的哭訴、王獵戶的怒吼、以及牆根下那黑乎乎的火油痕跡,無一不在刺激著眾人敏感的神經。
“無法無天!真是無法無天了!”
“必須揪出這個放火的畜生!”
“里正呢?出了這麼大的事,里正怎麼還不來?”
人群騷動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中里正家那高牆大院的方向,眼神中帶上了質疑和不滿。出了這等惡性事件,身為村裡主事人的里正卻遲遲不見蹤影,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就在這時,劉然然被趙氏和小草攙扶著,再次走出了屋子。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在高熱和嚴寒的雙重侵襲下微微發抖,彷彿下一秒就會倒下,但她的眼神卻清亮堅定,如同雪地裡的寒星。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各位叔伯嬸孃……”她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多謝各位趕來相助……這份恩情,我們張家銘記在心。”
她先是鄭重道謝,將姿態放低,旋即話鋒微轉,帶著無盡的悲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今夜這把火,是想要我們一家老小的命啊……我們剛遭了匪禍,男人死絕,就剩老弱病殘,不知是礙了誰的眼,竟要下此毒手……”
她絕口不提任何猜測,只強調自家的悲慘和無辜,將受害者的形象塑造到極致,輕易勾起了村民們的同情和同理心。
“然然你別怕!咱們這麼多人呢,絕不能讓壞人得逞!”
“對!以後夜裡咱們輪流幫你家守著!”
劉然然感激地朝說話的方向點點頭,繼續道:“守得了一時,守不了一世。今日他敢放火,明日就敢投毒!咱們靠山屯向來民風淳樸,如今竟出了這等歹人,若不揪出來,今日是我家,明日就不知輪到誰家了!”
這話如同重錘,敲響了所有人內心的警鐘。恐懼是最好的凝聚力。
“然然說得對!必須揪出來!”
“可是……這黑燈瞎火的,去哪揪啊?”有人犯難。
劉然然目光掃過地上那攤因為掙扎而格外凌亂的腳印,以及雪地裡留下的幾滴新鮮血跡(顯然是那賊人被木刺所傷),緩緩道:“賊人受了傷,跑不遠。這雪天留痕,他去了哪,總會有跡可循。”
她的話提醒了眾人。王獵戶立刻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腳印和血跡,又看了看賊人逃跑的方向,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而憤怒。他是老獵戶,追蹤本是看家本領。
“腳印和血滴……是往村中去的!”王獵戶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向人群中的幾個人。
那幾個被目光掃到的村民,臉色頓時變得不自然起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他們都是平日裡與里正家走得近,或者乾脆就是里正家的遠親、佃戶。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
所有人都明白王獵戶那一眼的含義。賊人往村中跑,還能躲到哪裡去?誰又有能力庇護這樣一個縱火犯?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迅速生根發芽。
劉然然見火候已到,不再多說,只是疲憊地靠在趙氏身上,劇烈地咳嗽起來,顯得愈發柔弱可憐。
張老漢適時地再次老淚縱橫:“諸位高鄰!我們也並非要指認誰,只求個公道!只求能安安生生活下去!若里正老爺不能給我們做主……我們……我們怕是隻能想辦法去鎮上,甚至去縣裡,求青天大老爺做主了!”
去鎮上?去縣裡?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濺入了油鍋!
里正張全福最怕什麼?就是怕事情鬧大,怕失去對村子的絕對控制,怕上面的官老爺知道他的治下出了這等惡性事件,影響他的地位和利益!
若苦主真的豁出去告狀,再加上這明顯的縱火痕跡和指向性明顯的線索,他絕對脫不了干係!
村民們也騷動起來。他們潛意識裡也怕官,但更怕村子亂了套,更怕自家成為下一個目標。此刻,一種“必須內部解決,不能鬧大”的心態,以及“必須給張家一個交代”的公論,開始悄然佔據上風。
“去找里正!”
“對!讓里正老爺出來主持公道!”
“必須給張家個說法!”
群情再次洶湧,但這一次,憤怒的矛頭悄然發生了偏轉,從單純的抓賊,變成了對里正不作為和可能包庇的質疑。
就在這時,里正張全福終於“姍姍來遲”。
他穿著整齊的棉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憤怒,在一名家僕的陪同下走來:“怎麼回事?深更半夜的,鬧鬨什麼?聽說有賊人放火?豈有此理!人呢?抓到了嗎?”
演技精湛,彷彿剛從被窩裡被驚動。
然而,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卻不再像以往那般敬畏,多了幾分審視和沉默。
王獵戶不卑不亢地上前,將情況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腳印和血跡的指向,以及賊人受傷的情況。
張全福聽著,臉色漸漸變得難看,尤其是在聽到“村中方向”和“受傷”時,眼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強作鎮定,捋著鬍子道:“竟有此事!放心,本里正一定會嚴查到底!絕不姑息!大家都散了吧,夜裡寒冷,別凍著了。此事,本里正自有主張!”
他想再次用官威壓人,輕描淡寫地將事情按下去。
但這一次,村民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順從地散去。
王獵戶站著沒動。張老漢低著頭默默垂淚。張大牛緊緊握著拳頭。其他村民也沉默地站著,目光都落在里正身上。
無聲的壓力,比喧囂的質問更令人難堪。
張全福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青白交錯。
劉然然看著這一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不能真的逼反里正,那對目前弱小的張家沒好處。她要的,是趁機攫取實際的好處,並埋下分裂的種子。
她再次虛弱地開口,聲音帶著懇切與退讓:“里正老爺公正嚴明,我們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經此一事,我們一家老小實在驚懼難安……可否請里正老爺格外開恩,允許我家在院牆四角搭建幾個瞭望的草棚,也好夜間有個防備,求個心安……所需草木,我們自己想法子,絕不敢勞煩村裡……”
她退了一步,不再提抓賊和追究,只求自保的設施。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甚至顯得卑微。
張全福正騎虎難下,見劉然然遞來梯子,立刻順勢而下,幾乎毫不猶豫地應允:“準了!此事應當!你們儘管搭建!村裡若有閒散草木,也可取用!”
他只想儘快平息事端,這點小事,允了就允了。
然而,他卻沒意識到,劉然然要的,根本不僅僅是幾個草棚。
得到里正親口允准,劉然然目的達到,再次劇烈咳嗽起來,彷彿隨時會暈厥。
趙氏和小草會意,連忙向眾人道謝,攙扶著“奄奄一息”的劉然然回了屋。
一場夜半火攻的危機,看似以里正允准搭建草棚而告終。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里正的威信,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受到了挑戰和質疑。
村民的心,在恐懼的驅動下,開始悄然向弱勢卻堅韌的張家傾斜。
而張家,則獲得了在自家地盤上“合法”加強防衛的權力。
回到屋裡,劉然然高熱不退,卻對守在一旁的張老漢低聲道:“爹……明天……就開始搭棚子……要又快……又結實……要能藏人……能瞭望……”
她要的,是四個小小的堡壘支點。
張老漢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抹心領神會的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