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 / 1)
寒意徹骨的清晨,劉然然在高熱與虛弱的交替折磨中醒來。
劉然然喉嚨幹得發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隱痛,額角依舊突突地跳,那是精神力過度透支後留下的頑固印記。
但比身體不適更清晰的,是腦中緊繃的弦——里正怨毒的目光、夜半詭異的火光、以及懷中龜甲那一下冰冷刺骨的警示
一個一個的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提醒她危機從未遠離。
不能再躺下去了。
她掙扎著坐起身,動作驚醒了趴在炕邊淺眠的張小草。
小姑娘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母親醒來,立刻露出欣喜又擔憂的神色:“娘,你醒了?還難受嗎?”
“好多了。”劉然然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摸了摸女兒枯黃的頭髮,“去,叫阿爺和哥哥過來。”
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很快,張老漢和張大牛快步走了進來,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憂慮。趙氏也端著一碗一直溫著的稀粥跟進屋,眼裡滿是血絲。
“老大媳婦,你這才剛見好,得多歇歇……”
張老漢看著兒媳蒼白的臉,忍不住勸道。
“爹,歇不得了。”劉然然打斷他,目光掃過家人
“昨夜那把火,是警告,也是開始。里正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們是等死?還是和我一起拼一條活路?”
她的話像冰碴子,砸在每個人心上,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僥倖。
“拼!”張大牛第一個低吼出聲,少年人的眼睛裡憋著一股狠勁,
“跟他們拼了!”
張老漢沉默片刻,重重點頭,那條瘸腿似乎都站直了些:
“你說,怎麼做?”
劉然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癢痛:
“里正不是允了我們搭草棚嗎?那我們就搭。不僅要搭,還要往大了搭,往結實了搭!”
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積雪覆蓋的院落:
“爹,您經驗老道,看看這四個角,若是壘起三尺高的土坯牆,上頭再搭個能遮風擋雨的頂子,留出望和射箭的垛口,需要多少工夫?”
張老漢聞言,昏花的老眼驟然爆出一抹精光,他快步走到窗邊,仔細打量院落的格局和大小,手指在空氣中無聲地比劃著,喃喃計算:
“土坯現成有……木材拆那幾件爛傢俱也夠……頂子用茅草加厚……若是王獵戶他們肯幫手……”
他越算眼睛越亮,猛地回頭:
“能成!若是手腳麻利,三五天就能起個大概!這……這哪是草棚,這分明是四個小箭樓!”
張大牛和趙氏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只想著搭個能躲人的棚子,卻沒想到母親竟是要直接建起防禦工事!
“不是箭樓,是‘看莊稼防野畜的草棚’。”
劉然然糾正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
“里正親口允的,我們可是按規矩辦事。”
她頓了頓,繼續道:
“光有牆和頂不夠。爹,您看能不能在院牆根底下,再弄幾個絆馬索……不,絆人索?不用太複雜,能預警就成。還有,大門得再加厚,門閂換成粗木的。”
張老漢徹底明白了劉然然的意圖——她要藉著由頭,把這小小的農家院落,武裝成一個暫時的堡壘!
“好!好!絆索好弄!後山老藤多得是,浸了雪水韌得很!門閂我這就去找木頭!”
張老漢激動起來,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軍中專司守營的歲月,渾身透著一股久違的幹練氣息。
“大牛,”劉然然看向兒子
“你去一趟王獵戶家,悄悄跟王叔說,請他過來一趟,就說……我家要搭防野豬的棚子,想請教他幾個地方怎麼弄結實。記住,悄悄的去,莫讓人瞧見。”
張大牛用力點頭,轉身就往外跑。
“趙氏,”劉然然又看向兒媳
“一會兒王嬸子若來幫忙,你和她一起,把咱家那點魚肉混著麩皮,烙幾張餅,晌午給大家墊墊肚子。鹽……儘量多放些。”她知道,求人幫忙,不能空著肚子。
趙氏連忙應下,眼中雖有憂色,卻也多了一絲主心骨般的堅定。
安排妥當,劉然然才接過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胃裡有了點暖意,但身體的虛弱和頭腦的抽痛依舊明顯。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龜甲,冰涼一片,毫無反應。
短時間內,怕是無法再依靠卦術了,必須靠現有的資源和智慧。
不一會兒,王獵戶就跟著張大牛快步來了,臉上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怒氣和警惕。一進門,看到劉然然病懨懨的樣子,更是唏噓。
劉然然也沒多客套,直接將自己的“草棚加固防野豬”的計劃說了,重點強調了里正的“允准”。
王獵戶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蒲扇般的大手一拍:
“好主意!然然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不光我來,我再叫上李家兄弟倆,他們手腳也麻利!狗日的老天爺不讓人活,咱偏要活出個樣來!”
鄉野漢子的淳樸和義氣,在此刻顯得格外珍貴。
說幹就幹。
張老漢和王獵戶立刻湊在一起,就著地上的積雪畫圖規劃起來。哪裡取土,哪裡伐木,哪裡需要重點加固,兩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張大牛成了最忙碌的小工,跟著打下手,傳遞工具。
趙氏和王嬸子則開始張羅吃的,有限的糧食要做出夠幾個壯勞力吃的餅子,需要費些心思。
張小草也沒閒著,被劉然然叫到炕邊,用一根細細的樹枝,在炕沿的浮灰上,一筆一畫地學著寫“山”、“水”、“人”、“口”等最簡單的字。
小姑娘學得極其認真,彷彿這能暫時忘卻外界的恐懼。
院子裡很快響起了勞作的聲音——挖土的和泥聲,鋸木頭的吱嘎聲,男人們低沉的號子聲,女人們輕柔的交談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驅散了連日來的死寂和絕望,給這個瀕臨破碎的家,注入了一股頑強的生機。
劉然然靠在炕頭,靜靜地看著窗外。看著張老漢指揮若定,看著張大牛揮汗如雨,看著王獵戶和李家兄弟埋頭苦幹,看著趙氏和王嬸子忙碌的身影。
她心中那份冰冷的絕望,似乎也被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融化了一絲。
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更好,更安全。
這四個即將拔地而起的“草棚”,就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紮下的第一根基樁,點燃的第一簇星火。
然而,她的目光偶爾掠過院外空曠的雪地時,總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里正……絕不會眼睜睜看著。
這短暫的平靜之下,必然湧動著更深的暗流。
她必須更快,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