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 1)
小院裡,熱火朝天的景象與外界冰天雪地的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張老漢儼然成了總工程師。
他是遼東退下來的老兵,年輕時在邊軍不僅和韃子廝殺過,也築過城寨,此刻那些深埋的記憶被徹底啟用。
他不用尺規,眼就是尺,步就是量,揹著手繞著院子走了兩圈,四個“草棚”的基址範圍便了然於胸。
“這裡,這裡,還有那裡,挖坑,下基樁!要埋深一尺,用石頭夯實在!”
他指著幾個點,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王大牛和李家兄弟立刻掄起簡陋的鎬頭和鐵鍬,開始挖掘凍得硬邦邦的土地。
“土!和泥!”張老漢又指揮趙氏和王嬸子
“雪水太寒,摻些灶灰,和出來的泥才黏,凍上了也結實!”
女人們立刻忙碌起來,將挖出的土與雪水、寶貴的灶灰混合,用木棍費力地攪拌著。
張小草也邁著小短腿,幫忙撿拾小石子,遞給大人們墊地基。
劉然然靠在炕上,透過窗縫密切關注著外面的進度。
雖然她的身體依舊虛弱,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看到張老漢熟練的指揮和眾人高效的配合,她心中稍安。
專業的事,果然要交給專業的人才行。
“爹,”她輕聲喚過偶爾進來喝口熱水的張老漢
“牆基能不能……稍微往外斜一點?就是下面寬,上面略窄些?”她嘗試用最樸素的語言描述“梯形截面”抗壓更好的原理。
張老漢愣了一下,眯著眼想了想,又用手比劃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老大媳婦!你這法子好!穩當!就這麼幹!”
他看向劉然然的目光裡,驚訝和信服又多了幾分。
這個小改動被迅速應用。
王獵戶也是老手藝人,一點就透,執行得一絲不苟。
院子裡的工程的動靜不小,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村裡其他住戶的注意。
幾家與王家、李家交好,或本就對里正不滿的人家,猶豫再三,還是派了家裡半大的小子或是女人,探頭探腦地過來
假意路過,實則好奇張望。
他們看到張家院裡這大興土木的架勢,看到王獵戶和李家兄弟都在幫忙,看到張老漢那副指揮若定的老兵氣度,再聯想到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火攻和里正早先的咄咄逼人,這些人精似的村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有人悄悄縮回頭,不敢摻和。
也有那麼一兩戶平日裡受里正欺壓更甚、或是與王家關係更緊密的,家裡男人咬咬牙,也拎著傢伙什加入了進來。
“張叔,王哥,搭把手!這世道,都不容易!”
來人話不多,但意思明白。
張老漢和王獵戶對視一眼,也沒多客氣,點了點頭。
眾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這下子進度更快了起來。
劉然然在屋裡看到這一幕,心中微動。
民心如水,正在一點點朝著有利於張家的方向匯聚。
但這還不夠,需要更實在的東西來繫結。
晌午時分,趙氏和王嬸子抬出了一筐混合著麩皮和少許魚肉的黑麵餅子,雖然乾硬割喉,但卻是實打實的糧食。
她們給每個來幫忙的人都分了一張,連那幾個後來加入的也不例外。
“多謝各位叔伯兄弟搭手,沒啥好東西,墊墊肚子,別嫌棄。”
趙氏學著劉然然教的話,小聲說道。
幫忙的漢子們拿著那還算溫熱的餅子,都有些愣怔。
在這年月,肯管一頓飯,就是天大的情分了。
幾人默默接過餅子,啃得格外仔細,手上的力氣彷彿也更足了些。
小小的院落裡,一種基於共同利益和微弱信任的同盟,正在無聲地凝結。
然而,就在院牆地基初步挖好,開始壘砌第一層土坯的時候——
坐在窗邊一邊學寫字一邊偶爾向外張望的張小草,忽然小聲地對劉然然說:“娘……那邊……樹上……有個黑點點,動了一下。”
劉然然心中一凜,立刻順著小草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院外幾十步開外的一棵老槐樹,枝葉早已落盡,只有枯槁的枝椏虯結伸展。
她眯起眼,仔細搜尋。果然,在高處一根較粗的枝杈後面,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正藉著樹幹和樹枝的遮擋,朝著自家院子的方向窺探!
由於距離和光線的緣故,看不清具體樣貌,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冰冷而清晰!
里正的眼線!來得真快!
劉然然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她輕輕拉過小草,低聲道:
“小草看錯了,那是隻凍僵的烏鴉。乖,繼續寫字。”
她不能打草驚蛇。
對方在觀察,觀察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有多少人幫忙,進度如何。
那就……讓他看。
劉然然深吸一口氣,故意提高了些聲音,對著窗外道:
“爹!王叔!大家夥兒加把勁!趁著日頭好,趕緊把這防野豬的棚子搭起來!開春地裡的苗可經不起糟蹋!”
她將“防禦工事”牢牢釘死在“防野豬”這個理由上,聲音坦蕩自然。
窗外的張老漢等人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劉然然透過窗縫使的眼色,立刻明白過來。
王獵戶嗓門最大,立刻介面吼道:
“好嘞!然然你放心!保管弄得結結實實,啥野畜生都別想進來禍禍!”
其他幫忙的人雖不明就裡,但也跟著附和,幹活吆喝的聲音更響亮了,儼然一派齊心合力搞生產、防野獸的積極場面。
樹上的黑影似乎又靜止了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滑下樹幹,消失在枯樹林的陰影裡。
窺探者走了。
但劉然然的心情並未放鬆。
里正知道了他們的動作,接下來,又會使出什麼陰招?
拖延?破壞?還是更狠毒的手段?
她看著窗外那些埋頭苦幹、汗流浹背的樸實面孔,看著那一點點壘砌起來的、粗糙卻堅實的土坯牆基。
這牆,必須更快地立起來。
這人心,也必須更快地凝聚起來。
暗處的眼睛,絕不會只有這一雙。
較量,已經從明面上的爭吵,轉入了更隱蔽的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