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蔡狀元染疫(1 / 1)

加入書籤

蔡思源染上時疫,躺在冰冷堅硬的大床上,身體發熱發冷,不住發抖。

他弓著身子,裹緊被子,腦袋就跟灌了鉛一樣沉重。

恍恍惚惚中,蔡思源好像又回到了安化小城,從前的日子。

安化在大越的北陲,入秋便是極冷。那時候,父親亡故,蔡思源典了身邊所有值錢之物將父親安葬。

他窮困潦倒,被趕出旅舍之時,身上也只剩一件單薄的袍子,無法抵擋安化寒秋。

就在他艱難蹣跚於安化寒冷的街巷之時,忽然一個人往他懷裡塞了一件東西,回頭就跑。

待得他發現懷裡是一件縫得密密的厚實棉袍,那人已跑入小巷去了。

那人跑至小巷,卻又從轉角探出個頭來,豆蔻少女,滿面嬌羞朝他一笑。

她便是三年前的安馥珮。

她送他的第一件棉袍,是蔡思源記憶之中最溫暖的棉袍了,穿在身上,不但抵擋住了那一年的寒風,而且他心裡也是暖烘烘的。

忽然之間,眼前嬌羞的少女消失了,蔡思源的手中空空,一陣冷風吹上他,灌入他薄薄的單衣裡面,颳得他打了個冷戰。

怎會如此之冷?!

蔡思源猛地睜開眼來。

官邸廣廈,房間端的是大得驚人,陽光無法照入,裡頭黑森森的。

恍惚之中,蔡思源似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來人!來人!”蔡思源下意識地嘶喊,“給我棉袍!給我被子!”

他的聲音乾燥而嘶啞,喉嚨中似有刀片,割得他生疼。

一個婢女上身微屈,遠遠地站在房間一側,聲音發顫,似很恐懼,“大人,您……您已經蓋了三床錦被了。”

蔡思源伸出手摸了摸身上,發現果然壓著厚厚的被子。

既然如此,怎還會這般寒冷?

房子太大,大門未閉緊,有一股風闖入,便在房間裡面遊蕩,把整間屋子的熱量都帶走了。

半夢半醒之間,蔡思源覺得自己還在破廟之中。

北風從殘破的門窗孔洞呼呼灌入,把他的手指腳趾都凍僵了,失去知覺。

他生病了,頹然臥於破廟稻草之上,明明冷得徹骨,身體卻在發燒。

眼前有個人影一閃,他看見安馥珮那張嬌怯的臉,帶著幾分崇敬、幾分愛意又幾分憐惜,讓人搬進來一筐炭火。

炭火燃著的時候,整座破廟溫暖如春。

蔡思源伸手烤火,火堆卻在眼前消失了。

手,觸到一團漆黑的冷。

連同安馥珮的臉一起消失。

蔡思源在噩夢之中睜開眼,帶著驚恐大喊出聲,“來人!來人!給我燒起炭火!”

每喊一個字,喉中就像被刀片割了一次。

三年前那場大雪,讓蔡思源臥病一個月之久,每天,安馥珮都帶著她的小丫頭花紅來看他。

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抑或下雪,安馥珮都會到他的破廟之中,從未有一天中斷過。

是安馥珮精心地照顧讓他漸漸恢復。

有一天,安馥珮忽然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

那時候,蔡思源已經痊癒了,天氣也轉暖,他便沒有當一回事。

沒想到,天黑時,安馥珮的父親忽然找上門來,問他安馥珮的訊息。

蔡思源才知道,安馥珮一早就來給他送飯菜和藥,至夜未回。

安馥珮在來找他的途中出了意外……

在夢中,蔡思源尋尋覓覓安馥珮的身影。

走了許多路,爬了許多山。

風颳著他的臉,他冷得無法站立。

這夢,讓他萬分疲憊。

等他艱難地睜開眼來,發現屋中一片漆黑。

發現並沒有炭火。

發現並沒有人在他身邊照顧他。

蔡思源驀地驚醒,反應過來,這已不是三年前他落魄的時候了,他現在是狀元,是潯陽城的城主。

他的侍妾呢?

他的婢女呢?

他的僕人呢?

蔡思源生氣地大喊:“來人!來人!”

喊了好久,終於有個婢女捧著炭盆小步跑上來。

聽著嗶嗶剝剝的炭火爆裂聲,蔡思源感覺似乎溫暖了一些。

“水,給本官喝水!”蔡思源喉嚨乾涸,啞著嗓子叫道。

喊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上前。

蔡思源怒極,從枕下摸出一塊玉珮,不由分說朝聲音方向砸了出去。

那名婢女方慌慌張張上前來,抖著手扶起蔡思源,頭別向一邊,把手中的杯子送到蔡思源嘴裡,卻送錯了,幾次壓到蔡思源的鼻子上。

蔡思源這才發現,婢女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彷彿萬分嫌棄他的一般,雖然手扶著他,身子卻僵硬著,臉也是遠遠躲著他。

蔡思源惱怒之極,一巴掌把那婢女打翻在地,連她手中的茶水也滾落在被子上。

蔡思源指著她罵,“你是在嫌棄本官嗎?!”

那婢女跪在地上,雙手撐地,瑟瑟發抖,“不是的,大人,是大夫說,時疫容易傳染,最好……最好不要離大人過近。”

這話跟冰水似的澆了蔡思源一身。

她不過是個婢女,吃他的,用他的,在他生病的時候,竟敢不伺候他!

蔡思源生氣,掀開被子就從床上跳起來,一隻手去摸掛在床柱上的劍,沒想到眼睛一花,頭重腳輕,順著床柱倒了下去。

蔡思源方知自己病得有多重。“去!去找夫人來!”蔡思源說,這種時候,還是要靠自己人。

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婢女僕從,到底都是外人,豈能與他同心。

婢女仍還跪著,只是身子往後挪了一挪,頭抬起來,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大人,夫人不是……已經被活埋了嗎?”

蔡思源好像頭頂炸了個雷一樣,霎時間,耳朵裡全是嗡嗡聲,也想起了所有事。“哼!”他冷笑一聲,指著婢女,“你死了,夫人都不會死!”

安馥珮不但沒有死,還搭上了澤王,給他戴了一頂大大的綠帽,一想起這個,蔡思源就氣得要發瘋!

蔡思源話頭一轉道:“叫惜兒來!”

婢女如蒙大赦地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易惜兒進來了,她臉上也蒙著一塊黑布,只剩下一雙小鹿眼露在外面,看上去楚楚可憐。

蔡思源一把抓住易惜兒的手,力氣之大,險些把易惜兒的手臂扯斷。

“你不是說吃了你的遺蹟聖藥不會染疫嗎?!”

他猛地一揮手,易惜兒臉上的黑布掉落,露出點點紅疹。

蔡思源吃了一怔,“你------你也染疫了?”

易惜兒點點頭,淚水蓄滿眼眶。

蔡思源的心一下子又軟了,很容易就原諒了她,確實,當初易惜兒給他上古聖藥,只說能增強體力,並沒有說過能避免時疫。

易惜兒重新蒙上黑布,“我剛派人悄悄去城外打聽了一下,姐姐的藥確實能治時疫。許多人已經被她治好了。”

蔡思源沉吟道:“確實,她的藥能治時疫,但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怎肯乖乖把藥拿來給我。”

易惜兒的眼淚如珍珠一般一顆顆從眼眶裡落下來,“想必是我執掌中饋,得罪了姐姐,以至於姐姐怨恨我,連累相公,我這就去城外向姐姐負荊請罪,請她給相公神藥。”

蔡思源很感動,“惜兒------”

易惜兒低著頭,黯然道:“只恨我爹獲罪被殺,我也流落到善念營,那幾年我不能陪在你的身邊------”

她邊說邊哭,“姐姐一向敬重相公,若沒有我,你們的感情也不至於生分。”

蔡思源看著哭慼慼的易惜兒,一下子想到易惜兒的生父簡先,當年是因為支援他父親,才會獲罪。

“你不用去請罪,你又沒做錯什麼!”

蔡思源緊握住易惜兒的手,“要活埋她的是我?她要恨也該恨我!”

蔡思源暫時沒功夫去細究安馥珮的抗時疫藥是哪裡來的,只想著要怎麼把藥給弄過來給他自己醫治。

“或許這一次是真的讓她傷心了------她一向最愛我,多半是故意在跟我賭氣,她性子軟,你讓徐管家到城外走一趟,就說她孃家來信了,讓她回來罷。”

安馥珮當年是偷偷從家中跑出來,一路尋他直到京城,因為怕豆腐商販的身份給他帶來麻煩,她這一年,始終都沒與家人聯絡。

蔡思源不止一次聽她想念父母,他相信,只要他允許她與孃家來往,她一定會歡天喜地。

再說,以他現在的身份,假如她不聽話,要拿捏一下她孃家也很容易。

易惜兒答應了出去,模仿蔡思源的筆跡寫了一封信交給管家徐乃昌,交代了他幾句,讓他出城找安馥珮。

她的奶孃全嬤嬤很不服氣,“好不容易把這個人趕走,怎麼又如此低聲下氣把她請回來?小姐,以你的身份是應該做夫人的,她一回來,豈不是又要讓你做姨娘。”

易惜兒淡淡地笑了笑,“現在她的手中有藥,少不得要先哄她一鬨。只要她回來,以她的性子,還不是任由你拿捏,以前是怎麼樣,以後還是怎麼樣。”

全嬤嬤滿臉的橫肉板得緊了,“小姐說得是,等會她一回府,嬤嬤先給她來個下馬威!”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