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裴(1 / 1)
意識撞進軀殼時,刺骨的寒先醒了過來。
可當他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金碧輝煌的太極殿,而是四處漏風的青鸞殿配殿,身上蓋的是破舊的棉絮,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他低頭看著自己瘦小的手,錦衣玉食數十年的帝王,竟回到了這任人欺凌的稚子之時,老天當真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頭也昏沉得厲害,屋內熟悉的陳舊裝飾,是了,他記起來了,前世的今天,他得了風寒,高燒不退。
他撐著榻沿坐起,破舊棉絮從肩頭滑落,露出的胳膊上還留著前世金瘡藥也蓋不住的凍疤。
主殿內,張昭容正與那個叫翠孃的宮女說話,他本想細聽,卻因腿腳凍得僵硬,不慎碰倒了角落的器皿。
兩人的目光循聲投了過來。那叫翠孃的宮女望過來,眼裡先是亮了亮,像藏了星子,轉瞬又蒙上層霧似的,那眼神太雜,不像普通宮裡人該有的。
憐憫?
顧裴心中冷笑。
張昭容將他喚到跟前,喘著氣交代著後事,他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毫無波瀾。
前世,他高燒昏迷,醒來時只得到母親的死訊和一根冰冷冷的金鍊子。
這個女人,愚蠢地將一生都耗在了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的身上,至死方休。
皇帝的愛,是這世上最廉價的東西。
可當他看到她眼中那無法作假的留戀與不捨時,心頭竟也泛起一絲微瀾。
他靜靜地站著,看著她掙扎著伸出手,看著她不甘地閉上眼,直至生機斷絕。
喉間猛地發緊,他垂眸盯著母親漸冷的手,指甲掐進掌心的舊疤裡,那疼太熟悉了,像當年在敵國為質時,被生生剜去一塊肉的鈍痛。
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與他有血脈牽連的人,又一次消失了。
哪怕她的關懷真假摻半,可臨死前的那份不捨,卻又摻不得一絲假。
就在這時,一雙帶著暖意的手臂將他攬入懷中,那個叫翠孃的宮女,正笨拙地拍著他的背安慰他,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顧裴渾身一僵。
她懷裡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雪氣,竟讓他想起母妃還在時,偷偷給他煮的那碗薑湯,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後頸的寒毛就豎了起來。
這翠娘,不對。
前世的翠娘,在張昭容死後,將金鍊子塞給他便自顧自地哭泣,盤算著自己的前程,不久後,翠娘隨著他一起去了掖庭,沒過多久就因誤食了毒物而死,像一朵無聲無息凋零的野花。
可眼前的翠娘,卻在第一時間選擇安撫他,她的眼神,她的動作,都與記憶中那個膽小懦弱的宮女判若兩人。
張昭容的屍身很快被幾個小黃門拖走了,嘴裡還罵罵咧咧,“這天氣真是夠冷,晦氣!”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卻見翠娘快步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一邊說著好話,一邊利落地從頭上拔下簪子,塞進了為首的小黃門手裡。
“幾位公公辛苦,天寒地凍的,拿著喝杯熱茶暖暖身子,我們娘娘好歹也為陛下誕下皇子,還望公公們能讓她走得體面些。”
顧裴瞳孔驟然一縮,他更加確信自己的懷疑。
她,到底是誰?
胃裡一陣翻攪,前世西域高僧捻著佛珠說的話突然鑽出來“雙生蝶共命,一翅染血,必噬其侶。”
他盯著翠娘轉身的背影,碧色瞳孔裡結了層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