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昭和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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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黃門的腳步聲遠了,程念才發現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滑進去,凍得她一個激靈。蜷縮在袖中的手還捏著那支空了的銀簪套,指腹蹭過冰涼的星月紋,她哪懂什麼打點,不過是賭命似的,把張昭容留的念想,當了敲門磚。

“定當美言幾句。”她轉過身,對著門口的方向,壓低聲音陰陽怪氣地學了一句,隨即哭喪著臉,“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宿主行為與任務無關。】

系統的聲音像冰碴子砸過來,程念咬著牙沒吭聲,只把凍紅的指尖往襖子袖裡縮了縮,這破系統懂什麼,在這宮裡,活下來比殺誰都重要。

轉頭時正撞進顧裴眼裡,他那雙碧色眸子亮得像淬了寒的玉,掃過來時帶著股穿透力,彷彿能把她那點“演戲”的心思,從骨頭縫裡扒出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擠出一個溫婉的笑容,將之前收好的金鍊子遞過去:“殿下,這是娘娘要您收好的。”

顧裴接過鏈子,冰涼的觸感讓他回神,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有些僵硬的女人,心中疑雲更甚。

“我以後……該怎麼辦呢?”程念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底層宮女的迷茫與無助,自言自語道。

垂著眼皮絞著帕子,指節泛白,她得留下,離他越近,下手越容易。

可指尖剛觸到袖中那枚沒了簪頭的銀套,心裡又像被雪團堵了下,“回家”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最終化成臉上那點僵硬的“關切”。

“小殿下...”話音未落,她左手小指無意識翹起,那是常年握手機的變形手勢,與宮中女子垂手恭謹的姿態截然不同。

顧裴突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其小指。

“翠娘在青鸞殿時,小指可沒這般翹著。”他語氣平淡,碧眸卻緊盯程念反應。

程念心頭一緊,忙垂眸掩飾:“許是近來伺候殿下,總捏針繡活練的。”

顧裴冷笑一聲鬆開手,攥緊了金鍊子。

翌日清晨,青鸞殿便迎來了不速之客。

領頭的嬤嬤立在雪地裡,深紫宮裝的料子硬挺,襯得她肩背如鐵,一雙三角眼掃過殿門時,帶著股抄家般的狠勁,鬢角的珠花被風吹得亂顫,倒像隨時會撲下來啄人的鷹。

“把九殿下找出來,請去昭和宮。”她聲如洪鐘,毫不客氣。

昭和宮?何貴妃的宮殿?

程念心裡一驚,劇情不對!按照原書,顧裴此刻應該被扔進掖庭自生自滅才對!怎麼會去如今聖眷正濃的何貴妃宮裡?

她來不及多想,張嬤嬤已經帶著人徑直走向了偏殿。

偏殿裡傳出聲音,清凌凌的,像冰稜敲在石階上。

“誰給你們的規矩?”那點稚嫩裡裹著股硬氣,聽得張嬤嬤腳步頓了頓。

偏殿內,顧裴已穿戴整齊,冷冷地看著闖入的眾人。

張嬤嬤顯然一愣,沒料到這個不受寵的皇子竟有如此氣勢,她變了變臉色,隨即行禮道:“老奴見過九殿下,貴妃娘娘有令,請您去昭和宮居住。”

“請?”

顧裴的目光掃過那個幾乎要貼到他臉上的宮女。

“這就是你請人的態度,張嬤嬤?”

張嬤嬤顯然有些意外這位不受寵的九殿下能認出她,略帶恭敬地側身行禮,狠厲的眼角微微彎曲,“難得九殿下還記得老奴。”

“幼時受貴妃娘娘關照,娘娘身邊的侍從孤為何不記得。”他冷冷地看著面前之人。

那年他染了風寒,張昭容跪在雪地裡求了三天,才求到皇后跟前,何貴妃那時還無子,把他牽在身邊時,金鐲碰著他的手腕,暖得燙人;轉臉卻把他丟在偏殿喝冷風,只有逢著給老皇帝請安,才想起叫他過去,演場母慈子孝的戲,直到十皇子落地,他連那點“戲”都不配演了,被人像扔破布似的丟回青鸞殿。

不過半載貴妃便有孕,生下了如今的十皇子和三公主,有了子嗣的何貴妃又怎會再需要他,顧裴自然又被丟回了青鸞殿。

“老奴受娘娘吩咐來請您去昭和宮住。”

“既然是讓你過來請孤的,孤倒想問問嬤嬤為何如此氣勢洶洶地帶著人闖進來?此宮女甚至明明知道屋內可能住的是孤依舊毫無禮法地將門踹開?”顧裴視線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目光中帶著一抹威嚴和不容置疑。

張嬤嬤臉色鐵青,轉身便呵斥那宮女:“沒規矩的賤婢!還不給殿下跪下!”

那宮女趕忙跪下,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張嬤嬤,眼中帶著淚水,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

程念站在一旁卻看出來那宮女喊的是乾孃,她站在斜後方,嘴角不經意地上揚,眼神裡帶著些戲謔。

“你這賤胚子,等回了宮,自己去鄭司儀那裡領罰。”

那宮女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說著什麼,卻被張嬤嬤的眼神嚇到,不敢再多言,肩膀哆嗦著朝著張嬤嬤跪拜,“喏。”

張嬤嬤旋即轉過身,滿臉僵硬地笑容,看著顧裴,“老奴方才已經教訓了這沒有禮數的婢子,九殿下現在是否願意隨老奴一同前往昭容殿?”

一場“主僕情深”的戲碼演得十足,程念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道:果然是宮鬥高手身邊的得力干將。

“罷了,”顧裴似乎失了興趣,他垂眸捻了捻袖口,半晌才抬眼,碧色眸子在雪光裡閃了閃:“她得跟著。”語氣平平,卻沒留餘地。

這女人藏著的秘密,得攥在手裡才放心。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程念身上。

程念驚得眼角一抽,隨即立刻反應過來,臉上堆滿受寵若驚的諂媚笑容。

沒想到啊,這小反派還挺有良心!她還正愁怎麼才能跟著他,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了!

顧裴看到她那副快要溢位螢幕的狗腿樣,臉上的神情瞬間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把頭轉向了別處,簪尖在掌心刻出血痕。

張嬤嬤打量了程念一番,一個無足輕重的宮女而已,便鬆口道:“可以。”

就這樣,程念帶著一絲竊喜,一絲忐忑,跟著未來的暴君,踏入了書中那位寵冠六宮的何貴妃的領地——昭和宮。

昭和宮的奢華與青鸞殿的破敗恍若兩個世界。

跨進昭和宮的門,暖意裹著甜香撲面而來,嗆得程念鼻子發酸,金磚縫裡嵌著碎光,廊下宮女的襖子都繡著銀線,環佩叮噹卻腳步無聲,像一群精緻的木偶。

這富貴氣太盛,盛得像要把人融了,偏程念只覺得冷。

比青鸞殿的雪還冷。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子,簌簌地撲在昭和宮的硃紅廊柱上,顧裴跟著張嬤嬤往主殿去時,程念卻被琺琅一把拽到了迴廊拐角。

“進了昭和宮的門,就得守昭和宮的規矩。”琺琅雙手攏在袖中,吊梢眼往程念凍得發紅的指尖上一掃,語氣比簷下的冰稜子還冷,“明兒起,每日去三公主那兒當值一個時辰,可別誤了時辰。”

話音未落,她已踩著積雪轉身離去,靛青的棉裙下襬掃過階前未化的薄雪,半點痕跡不留。

程念怔怔抬頭,只見廊外枯枝橫斜,灰濛濛的天壓得極低,彷彿下一刻就要墜下來似的。

她被安置在顧裴寢殿的外間,一張光禿禿的木榻橫在牆角,連半片褥子都沒有。

“孤夜間偶有不適,你在此候著。”顧裴的聲音從厚重的錦簾後傳來,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情緒。錦簾落下時帶起的微風,將外間唯一的一盞油燈吹得明明滅滅。

程念看著那張小榻,嘴角抽了抽,手裡不忘將匣子從行李中取出。

“人肉警報器?守夜工具人?”她在心裡冷笑,喉間湧上一股鐵鏽味,“這小狼崽子果然沒安好心!”

外間陰冷的穿堂風捲著雪沫子從窗縫鑽進來,她單薄的衣衫被吹得簌簌作響,方才在雪地裡站得太久,繡鞋早已溼透,十根腳趾凍得針扎似的疼。

“什麼良心發現...”她盯著內殿那幅繡著青鸞的錦緞門簾,簾後透出的暖黃燭光像在嘲笑她白日的沾沾自喜,“分明是換個更精緻的籠子繼續熬鷹!”

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驚得她渾身一顫,這才發現牙齒不知何時已咬破了舌尖,滿嘴腥甜,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悽清。

她鬱悶地將包袱重重扔在榻上,心裡把這未來暴君翻來覆去罵了千百遍。。

門口忽地傳來敲門聲,程念撇了撇嘴上前將門開啟。

“這位姐姐有何事?”程念看著眼前人,想起這是之前扔給她令牌,眼角眉梢盡是傲慢的那個小宮女。

“張嬤嬤讓我來通知殿下。”那宮女語氣平淡,目光掃過程念時,似乎覺得有些眼熟,話說到一半忽地記起那日雪地裡的情景,臉上神色不免掠過一絲古怪的鄙夷,“娘娘讓殿下明晚去暖香閣中一起用晚膳。”

“喏,我會轉告殿下的。”程念正在氣頭上,也沒太在意門外之人的臉色,只想趕緊打發走,說完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動作間帶著些不耐煩。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不情不願地將匣子抱著走向內殿。

只見顧裴正端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案前,提筆寫著什麼,側臉線條在透過窗欞的微光裡顯得異常沉靜,完全不像個孩子。

“殿下,”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恭敬,“方才來人傳信,貴妃娘娘讓您今晚去正殿用晚膳。”

“昭容娘娘生前交代收著的匣子也取來了。”說完,程念穿著粗氣將匣子抱放到了桌上,別看這匣子裡面沒多少東西,卻猶如千斤頂般重,程念暗自嘟囔著。

顧裴置若罔聞,筆尖在宣紙上流暢地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待收筆,方瞥了眼匣子,交代道,“你且先看管著這匣子,孤有需要會告訴你的。”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在青鸞殿的時候還留了些藥,找個時間煎了。”

“喏”程念暗中撇了撇嘴,抱著匣子,欠了欠身轉身走了出去,她此時若是走近細看,便會驚覺那紙上勾勒的並非尋常習字,而是一幅標註著宮中要道與衛戍點的簡略地圖。

昭容殿正殿

殿內薰香更濃,暖意融融,何貴妃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貴妃榻上,身上是流光溢彩的織金銀線六幅羅長裙,外罩薄如蟬翼的雲霞色大袖披衫,一隻染著鮮紅蔻丹的玉手從銀泥刺繡披帛中慵懶伸出,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趴在她腿上的小女兒顧嘉宜柔順的頭髮。

“母妃,你快管管皇兄!”顧嘉宜抬起嬌俏的小臉,氣呼呼地指著身後慢悠悠踱步進來的十皇子顧崇義,“他總是捉弄我!今日在國子監,又是他害我被崔太傅責罰了!”

何貴妃美眸低垂,寵溺地看著女兒,紅唇微揚,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你啊,定是又淘氣了。”她指尖不經意地劃過顧嘉宜細嫩的耳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親暱。

“母妃明鑑,”顧崇義大步上前,小臉繃得緊緊的,一派嚴肅,“若非妹妹在太傅講《論語》時酣然入睡,鼾聲微起,太傅又怎會動怒責罰?兒臣舉手答問,不過是盡學子本分。”

“皇兄你胡說!分明是你…”顧嘉宜嘟著嘴還想反駁。

“好了,收拾收拾,準備用晚膳了。”何貴妃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你們九皇兄明日也一同與我們用膳。”她抬眼,目光掃過一雙兒女,最終落在顧崇義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那個討厭鬼怎麼來了!”顧嘉宜立刻皺起小臉,滿臉毫不掩飾的厭惡,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嘉宜!”顧崇義立刻出聲呵斥,眉頭微蹙,十分不贊同妹妹的失禮。

他轉向一旁的母妃,恭敬地微微屈身,“太傅佈置的課業繁重,兒臣想先行告退溫習。

何貴妃看著眼前的一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面上卻仍是那副雍容華貴的淺笑,揮了揮染著蔻丹的手:“都去吧。”

顧嘉宜扭捏地行了個不甚標準的禮,“兒臣告退。”

顧崇義則一絲不苟地行禮後,才轉身離開。

待兒女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殿內只剩下心腹宮人。

何貴妃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靠墊裡,像一隻慵懶卻依舊警惕的貓,“你說本宮怎麼就生養了這麼一對兒女。”

“娘娘有福,三公主天真爛漫,最是得陛下歡心,十殿下少年老成,學業精進,陛下也是時常誇讚的。”一旁執扇輕搖的張嬤嬤滿臉堆笑地奉承道。

何貴妃支著肘,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高聳的髮髻。燭火在她鎏金的鳳釵上跳,映得那點淺笑半明半暗,像蒙著層紗的冰。

“不過是陛下愛屋及烏罷了。”話音輕得像嘆息,尾音卻勾著點尖,像貓爪撓過琉璃。眸光投向偏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誚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張嬤嬤會意,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娘娘說的是,那青鸞殿出來的…終究是上不得檯面。”扇子搖動的節奏絲毫未變,彷彿只是在談論天氣。

殿內暖香依舊,卻無聲地瀰漫開更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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