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傳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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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廊下便轉出兩個身著靛藍宮裝的小黃門。

程念眼尖,認出正是替張昭容收拾箱籠的那兩位,其中那個收了簪子的瘦高個兒,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衝她咧了咧嘴,露出顆金燦燦的門牙。

“九殿下,請隨奴才往這邊走。”領頭的黃門嗓音沙啞如磨砂,躬身時腰間掛著的銅鑰匙串叮噹作響。

顧裴聞言整了整衣冠,玄色蟒紋袖口在暮色中劃過一道暗芒,順著小太監手指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去看身後的程念。

程念正站在那裡看背影看的出神,一旁的歲竹走了過來,“嬤嬤讓我帶你去浣衣局。”

程念怔了怔,旋即點了點頭。

歲竹給了程念半刻的時間收拾東西,自己則站在門口看著,雲竹走了過來,朝著她頷首,歲竹便讓開了一個道,只說,“你快點,嬤嬤只給看了一刻鐘,不要誤了時辰。”

雲竹點了點頭,快步走了進去。

門口忽地傳來聲音,程念停下手上收拾的動作,看了過去,看著眼中含淚的姐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姐姐。”話畢程念便扭頭不再看她。

雲竹走上前,拉過她的手,斜著眼睛,氣急道,“你這是作甚,你我義結金蘭,如今落難了,我這當姐姐的還不能看你了,這算是哪門子的姐姐。”

程念反手攥緊雲竹的手,嘴唇蠕動,想說著什麼,卻不願拖累雲竹,只道,“姐姐,你多保重。”

雲竹凝視著她鄭重的神色,指尖微微發顫,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用力點了點頭。

程念捏著包袱,看著眼前的雲竹,這或許是她以翠孃的身份與雲竹最後一次見面了。

轉身時雲竹的手指在程念掌心一顫,銀簪星月紋硌得人生疼。

“這是……”程念瞪大眼睛。

“娘娘的舊物。”雲竹壓低嗓音,眼角瞥向廊下陰影,“我藏了數年,如今該給它真正的主人了。”

見程念仍茫然,她忽然輕笑一聲,想起那日廊下,程念為顧裴煎藥燙紅的手背,和從前的自己一模一樣,指腹摩挲過簪尖凹陷的刻痕,那裡有個極小“竹”字。

“你以為我為何叫雲竹?娘娘賜的名,便是讓我像竹子一樣……”她湊近程念耳畔,呵氣如嘆,“表面虛懷若谷,內裡寸寸皆節。”

程念捏著簪子,回憶忽地在腦中亂竄,難怪雲竹會在她求助時不顧一切的幫忙讓她去見顧裴,想來張昭容當年或許都不知道,自己當年的善舉會在多年後回報在她兒子身上。

兩人目光交匯,眼眸流轉間,一切早已無需多言。

......

“走!”

押送的太監猛地推搡,顧裴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上,悶哼一聲,身形踉蹌。

程念瞳孔驟縮,下意識就要衝過去,“安分點!”身側的歲竹皺著眉,用力地拉住她。

她掙扎抬頭,正對上顧裴回望的視線,那雙碧色眼眸裡暗潮翻湧,他嘴唇翕動,卻沒有聲音,好似說著匣子、陸昀。

程念想起顧裴被押前說的話,衝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歲竹帶著她從御花園穿過,氣溫升高,湖面初融,岸邊泛著些許亮光,程念看的有些入神,袖中銀簪滑落半截,並沒有發覺跟前的人停了下來,陡然撞到了歲竹的身上,她忙回過神道歉。

歲竹並沒有理會她,而是朝著面前之人行禮,“陸中郎。”

陸昀一襲紅衣走來,禮貌點了點頭。

程念捏著包袱,抬起頭,有些錯愕陸昀會出現在這裡。

陸昀瞧見了程念,神色淡淡,隨意問道:“這是怎麼了?”

“稟大人,奴婢送宮人去浣衣局。”歲竹如實回答道。

陸昀抬眼,點了點頭,側身為她們讓道。

程念低垂著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顧裴那句話在耳畔反覆迴響,她心中猶豫著,“萬一陸昀沒看見或不解其意...,該怎麼辦”她摩挲著袖中的裹著簪子的帕子,想起顧裴如今的處境,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咬了咬牙將東西丟了下去。

袖中繡著字的帕子連帶著被裹著的簪子一同從袖中飄落,“啪“地落在雪地上,簪頭刺破絹帕,露出星月紋一角。

陸昀起先沒有察覺,身邊的侍從看到了“咦”了一聲,陸昀順著視線望去,只瞧見一張帕子出現在眼前。

他走上前,躬身撿起帕子時,簪尖勾起的絲線正纏住他腰間玉珏,帕子“唰”地展開,“陸喚”。

他指腹猛按“喚”字第三筆的鉤鋒,這是顧裴約定的“十萬火急”密印,不過這丫頭怎會繡得七扭八歪的。

指尖撫過玉佩凹痕......

確認密令後,餘光才瞥見簪頭星月紋,眼底寒光乍現。

程念扭頭蹲下假裝拾取東西,待看到不遠處的陸昀手中那一抹白方才鬆了一口氣,剩下來的便交給顧裴了。

“大人?”侍從小聲催促。

陸昀驀地回神,合攏帕子藏住銀簪,塞入懷中貼胸處,轉身朝著前方走過的人群道:“雪天路滑,當心。”

歲竹領著程念行至浣衣局門前,青灰色的磚牆上爬滿枯藤,裡頭傳來此起彼伏的搗衣聲,她將腰牌遞給門口當值的宮女,轉身時瞧見程念單薄的身影,忽想起雲竹紅著眼圈的囑託。

“進去後自會有嬤嬤領你。”歲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這裡不同昭和宮......”她目光掃過院內晾曬的層層麻布,“每日寅時起,亥時歇,冬日裡井水結冰也得照常漿洗。”話到末尾,竟帶了幾分不忍

程念攥緊手中的粗布包袱,仰頭望向那方斑駁的匾額,“浣衣局”三個褪了金漆的大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森冷,杏眸裡霧氣氤氳,她忽然想起顧裴說“等”時微動的喉結。

這深宮裡的日子,究竟何時才是個頭?

......

顧裴踏入掖庭的剎那,暮色正沉沉壓下來,青石磚縫裡滋生的苔蘚在靴底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啼叫,在空蕩蕩的宮牆間來回碰撞。

掖庭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幾個老太監提著燈籠站在廊下,昏黃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幾株枯槁的老樹,為首的老太監躬身行禮,褶皺堆疊的眼皮下閃過一絲精光:“九殿下,這邊請。”

顧裴抬眸望去,只見迴廊盡頭黑黢黢的,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他整了整衣袖,玄色衣袍在燈籠映照下泛著暗啞的光澤,抬步時腰間玉佩紋絲不動,連聲響都不曾發出。

當夜

更深露重,掖庭的飛簷上凝著一層薄霜,一道黑影掠過宮牆,鴉青色的衣袂拂過翹角銅鈴,竟未驚動半分聲響。

顧裴獨坐在偏殿的燈影裡,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案几,忽聽得窗欞“嗒”地輕響,他唇角微勾:“陸中郎好雅興,夜探掖庭也不怕驚動了巡夜的羽林衛?”

陸昀翻身而入,靴尖點在青磚上悄無聲息。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道:“下官不來,又怎知九殿下這早已‘恭候多時’,莫不是連羽林衛的輪值時辰都摸透了?”

燭火倏地一跳,映得兩人對視的眼眸裡暗潮洶湧,簷外傳來三更梆子聲,驚起一隻棲在古柏上的寒鴉。

陸昀抬手將袖中的帕子取出遞到了顧裴面前,“這是那日千秋宴,太子袖中掉落出來的殘肢。”

顧裴將帕子展開,忽然低笑出聲,“有意思。”,指尖撫過那猙獰的斷口,裡面露出褐色細粉,“千秋宴上太子袖中落出來的......”他抬眸時,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查到什麼了嗎?”

陸昀唇角微揚,又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箋邊緣還沾著些許黃沙。“影七在西域截獲的,”他指尖在信上輕點,“當年皇后娘娘病重之時,齊國舅派人千里迢迢去尋的那位煉毒師......親筆所書。”

顧裴接過信箋,輕笑一聲:“陸中郎查案的速度,倒與翠娘滿皇宮尋你的勁頭不相上下。”他邊說邊用指節敲了敲信上那個蛇形火漆,“看來齊國舅當年,是連遮掩都懶得做了。”

窗外忽地滾過一道悶雷,驚得簷下鐵馬叮噹作響,陸昀摸了摸鼻子,想起初遇時翠娘眼神冷靜卻假裝慌亂的樣子道:“殿下說笑了,那翠娘倒是有趣......許久未見這般的宮女了。”

顧裴身形一頓,睨向一旁的陸昀,深深看了一眼,“你對她倒是觀察的仔細。”陸昀訕笑,,握緊刀柄不語。

顧裴收回視線,抖開信紙,燭光下那字跡如毒蛇般扭曲,赫然寫著“七日斷魂散”五個硃砂小字。

顧裴指尖一鬆,那封密信輕飄飄落回案几上,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太子與貴妃這般費盡心機將孤送入掖庭......”修長的手指忽然扣住案角,“若不回贈份大禮,倒顯得孤不懂禮數了。”

陸昀聞言挑眉,殿外恰時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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