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浣衣局(1 / 1)
“你就是新來的宮女?”
頭頂忽地傳來聲音,程念抬起頭看去,面前是一個長相有些粗獷的女人,與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有一隻眼睛被罩布遮著。
女人似是感受到了程念打量的目光,也不等程念回答,轉身便朝著裡面走去。
“還不快跟上。”
前頭的聲音傳來,程念趕忙拎著包袱小跑追了上去。
剛踏入,程念眼中便出現蹲著捶打衣服的宮女,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木板敲打衣服的悶聲。
“這裡就是你日後做工的地方,日出起,日入閉,辰時、晡時用膳,可有聽明白?”管事的柳嬤嬤走在前方詢問道,見身後沒有聲音,側身看去,立住,面色不愈,“可有記住。”
程念被柳嬤嬤突然轉身嚇了一條,直點頭。
柳嬤嬤鼻腔中哼了一聲,沒再看她。
“嬤嬤好。”一宮女抱著木盆經過柳嬤嬤低眉順眼,行禮道。
柳嬤嬤微微頷首。
不僅是這個,但凡有一個經過柳嬤嬤跟前,必朝著柳嬤嬤行禮,這一切都被程念看在眼裡。
她暗自揣度著,余光中的宮女都是一副勞累喘著粗氣的模樣,她強嚥下心口湧上的不安感,事到如今也就只能把顧裴的希望寄託在陸昀身上。
雖然這是下下策,但她現在倒是慶幸今日遇到了陸昀,否則在這裡她根本出不去。
柳嬤嬤推開廂房的木門,一股黴味混著劣質薰香撲面而來。
昏暗的油燈下,十張床鋪擠在通鋪上,被褥凌亂地堆疊著,唯獨最裡側的兩張床空蕩蕩的,連草蓆都被人抽走了,只留下兩床發黑的被褥。
“你倒是走了運。”柳嬤嬤的嘴角扯了扯,枯瘦的手指往那方向一點,“前些日子剛死了兩個,一個吊死在樑上,一個病得渾身爛透了才斷氣。”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盯著程念,“你自己選一張吧,橫豎都是睡過死人的。”
程唸的瞳孔猛地縮緊,這要是在現代,這破宿舍能直接上社會新聞#黑心企業逼員工睡凶宅#。
她強忍著後退的衝動,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卻聽見木板“嘎吱”一響,彷彿底下還壓著誰的冤魂。
程念頓時聯想到之前看到的恐怖片中配角慘死的樣子,再想到自己現在睡的地方,心中一陣惡寒。
柳嬤嬤的視線像鈍刀一樣剮過程念發白的臉色,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這宮裡哪天不死人?”她的聲音拖得極長,“你前頭伺候的主子死的時候,你難道沒瞧見那樣子?”
程唸的喉嚨猛地一緊,這老太婆絕對是在恐嚇她,現代職場磋磨人心頂多罵你“能力差”,這兒直接物理威脅。
她硬生生嚥下那句“那是病逝,跟凶宅能一樣嗎?”,垂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乾涸的泥水印子,含糊道:“嬤嬤教訓的是。”
“櫃子裡有兩套衣服。”柳嬤嬤突然用指甲掐了一下程唸的手背,疼得她一哆嗦,“換上,從今兒個往後,你脖子上掛的、手腕上纏的,都給我統統摘乾淨。”
她歪著頭,陰影裡那雙渾濁的眼珠掃過屋內:“在這兒,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用……至於你這樣的?”她湊近程念耳邊,撥出的氣帶著惡臭:“得先學會當個死人。”
“喏。”程念垂眼道。
柳嬤嬤沒再說什麼徑直走了出去。
程念走向空著的床鋪,一股子的餿味撲向鼻腔,她皺著眉頭將被褥開啟,一隻老鼠忽地竄了出來,她嚇得蹦了起來,嘴唇泛白,她只在劇裡看過這些,現在卻實打實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她想回家,現在立刻馬上。
待她緩過勁來,程念下意識環顧四周,方才那隻老鼠早已消失不見,她放下包袱,走到櫃子旁將衣服取了出來,衣服是乾淨的,這或許是對此刻的她唯一的寬慰。
柳嬤嬤的話一直縈繞在耳畔,她將身上的首飾悉數摘放到了荷包中,藏到了櫃子的最裡面,再用包袱蓋著以防被人拿走。
程念盯著那兩張床鋪,喉嚨發緊,這要是在現代,她絕對會打消費者熱線投訴“黑心企業提供凶宅宿舍”。
而現在她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腦中閃過系統冷冰冰的提示音:【任務失敗將無限輪迴】。
橫豎都是死,睡死人床算什麼?
她猛地睜開眼,一把掀開發黴的草墊。
“吱嘎!”床板下竄出一隻灰毛老鼠,蹭過她指尖消失在了牆縫裡,程念僵在原地,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至少不是蟑螂。”
她認命地檢查著被褥,抖開墊子,確認肉眼沒看到跳蚤,把最破的那床鋪在隔壁空床上,才把那床“相對乾淨”的被褥鋪好,如果忽略邊緣那團可疑的褐色汙漬的話。
等她忙完,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吞沒了。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七八個宮女拖著步子挪進來,滿身都是井水的腥氣和皂角的苦味,她們在看到程唸的瞬間集體沉默,渾濁麻木的眼睛將這個新人從上到下都掃了一遍。
“你是哪個宮裡來的?”
程念抬起頭看向來人,那宮女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臉上明顯得疲憊,眼中卻是放著光。
“昭和殿中的。”
剛一出口,那宮女臉上一陣錯愕,但到底是在宮中混跡許久的人,轉瞬間便恢復了正常,衝著程念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恰在此時,房門被推開,當值的宮女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開飯。”
上一秒還死氣沉沉的宮女們,突然像餓瘋了的狼群般撲向桌子。
程念甚至沒看清她們的動作,只聽見一陣碗碟碰撞的脆響,以及喉嚨裡發出的、動物般的吞嚥聲。
程念腹中恰巧“咕嘟”一聲。
她梗著脖子,走上前,原本還滿滿的盆中此時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饅頭,她抬手拿起一個饅頭,撲面而來的餿味讓她不禁皺起眉頭,她餘光看向周圍那些吃的狼吞虎嚥的宮女,強壓下不適感,學著她們的樣子,把饅頭掰成小塊,強迫自己嚥下去,每吞一口,喉嚨都像被砂紙摩擦過一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