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也有眼淚(1 / 1)
一片黑暗裡,洛雅感覺自己的身體十分輕鬆,好像才做了全身推拿一般,快活的只想出去跑兩圈。
直到一陣嗚嗚啦啦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她才不甘不願地睜開眼睛。
首先,她看到的是一片白花花的床帳和雕工繁雜的床柱,接著就是坐在她床邊一身白衣面容冷漠的陌生青年。
那青年似乎有二十五六歲,皮膚極白,頭髮卻烏黑。一雙鋒利的劍眉此時微微蹙著,狹長的鳳目也帶著一絲不耐。
洛雅十分清晰的看到他彎下腰,似是拉開了她的被褥在檢視傷口,那頭極長的烏髮也落下來些許,她側耳聆聽,似乎聽到了一聲鈴鐺的脆響。
她忙仔細看去,這才看到那青年髮辮微束,因用的是黑色的頭繩,所以耳側的辮子並不明顯,而在那片極致的黑色中,隱隱的藏著兩個精緻的金鈴。
一個大男人竟然在頭髮上綁鈴鐺……這麼萌不適合青年這張面無表情的棺材臉啊。
洛雅在心底默默地吐槽,正自嗨的欲罷不能時,她聽到那青年說:“受傷太重,藥石無醫,準備後事吧。”
什麼情況?
洛雅有些愣,她就在這裡啊,這傻郎中讓誰準備後事呢?
“白大俠,你說什麼?”
一道驚愕到極致,卻也十分熟悉的男聲響起,洛雅望過去,看到了李長生的臉。
李長生似是十分的不信,眼裡有懷疑也有種莫名的悲痛,他語氣顫抖,有些焦躁的追問:“我家娘子向來身體健康,這、這只是區區小傷啊!不、我不信,請你再看看——她、我咒了她兩年她都沒死,現在怎麼會死呢?”
青年聞言,用一種“你在逗我”的眼神斜睨著李長生,“你說她身體健康?”
他唰唰拉開棉被,單手像挑大白菜似的在洛雅的身上左摸右按,“臉色蒼白,眼底發青,脾虛體弱,氣滯肝鬱,這明明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還有,你說胸口被刺一刀是小傷?這些傷如果放在強壯的男人身上,或許還有痊癒可能,可她呢?整天待在家裡都不一定能活到四十,更別說是當胸捱了一刀了!”
李長生被青年一通吼,頓時不說話了。
而洛雅也反應過來了。
她剛才還在想怎麼大家都看不到她睜開眼了呢,敢情她是靈魂出竅啊?怪不得身上一點也不疼!
“大哥,我知道你能治好她。”
這時,雙無葉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洛雅連忙望去,見雙無葉赤裸著上身,胸口包得像殭屍似的,臉色雖然蒼白,但聽他輕快的語氣,精神氣應該還不錯。
“蜀黍你沒事呀!”洛雅激動地撲過去,結果僵硬的看到了自己的手臂穿過了雙無葉的胸膛。
不會吧?難道她真的死了?
如果死了,她的靈魂怎麼還在?這還沒頭七呢吧,怎麼就回魂了呢?
洛雅鬱悶的蹲在地上,想不明白。
“你可真看得起我。”青年轉頭看向雙無葉,冰冷的眼神卻稍微軟化了一些,語氣也變的沒什麼好氣,“跟我賭氣跑下山,把自己傷成這樣,我還沒有找你算賬。你又唰唰扔給我幾個死人!那個老頭是沒得救了,年輕點的也只剩下一口氣,現在床上躺著這個那是半口氣也沒有,你讓我怎麼救?”
“她的胸口明明在動啊……”雙無葉自知理虧,說話聲音都小了幾個分貝。
“呵呵,你怎麼不說她的身子還沒涼透呢?”青年冷笑。
“白大俠……”李長生在一旁想插口,但看到青年冷冰冰的眼神又哽住了。
“大哥,你怎麼才肯救她?”雙無葉放下翹著的二郎腿,直視著白衣青年。
“我救不了。”青年回答。
“說實話!”雙無葉輕哼,顯然不信。
“我上次和你商量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青年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什麼事?”雙無葉裝傻。
“你的武功。”青年好心提點。
“……容我再好好想想。”雙無葉垂眸,顧左右而言他。
“一炷香後,此女藥石無醫。”青年淡定負手。
“你!”雙無葉猛然站起身指向白衣青年,“你”了半天也沒有“你”出個所以然,又悻悻坐回了椅子上。
“雙大俠,請你答應白大俠吧,我娘子的命可耽誤不得啊!”李長生聽出來貓膩,忙又跑到雙無葉身邊。
“你不是巴不得她死嗎?”雙無葉斜睨他,表情鬱郁,似乎還在因為白衣青年的話不開心。
“以前是這樣的,可是、可是我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她生龍活虎的樣子,聽不到她罵我時中氣十足的聲音,我就……我現在,真的不想讓她死了。”李長生低下頭,表情既迷惑又堅定,“當看到她渾身是血的躺在那裡的時候,我竟覺得、覺得心跳和呼吸都似停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我不想讓她死!”
“她不死,我卻要死。”雙無葉平靜地說。
“什麼?”李長生愣住。
“胡說什麼?!”這是白衣青年的大吼。
“那樣過一輩子,還不如死了,”雙無葉聳聳肩,語氣悠然,“好啦,我答應你。”
“謝謝雙大俠!”李長生高興地對雙無葉行了大大的一個禮,剛要回身去找白衣青年,就聽到白衣青年彷彿吐冰珠子似的說出一連串的藥材名稱——
“一炷香內。”報完藥方,青年又撂下這四個字,就不再搭理李長生了。
李長生愣了愣,用心記住了那些藥名,火急火燎的就出去了。
◎◎◎◎
洛雅見李長生出去,也不放心的跟在他身後飄了過去。
那個姓白的不知道是什麼來頭,竟然敢把救她命這件大事交給李長生那個弱雞,真是怎麼想怎麼不靠譜啊。
洛雅念念叨叨的跟著李長生,出了門才發現這時竟然還是夜晚,不過似乎已經是深夜了,路上都沒有什麼人。
洛雅見李長生一路反覆揹著那幾個藥材的名字,見了藥鋪就敲門,敲不開就踹門,有的人似乎是聽出這青州小霸王的聲音,乾脆就裝死了,直到接連踹了四家的門,李長生才總算之找到願意開門的藥鋪。
“夥計,快給我抓這幾幅藥來!”李長生風風火火的闖進去,嘰裡呱啦的把藥名說了一遍。
“李少爺,你說什麼?”那夥計剛被吵醒,人還有些迷糊,打著哈欠準備好包藥材的油紙,又問了一遍。
李長生又耐著性子說了一遍。
洛雅毫不懷疑如果換做是平常,李長生絕對會揪著藥店夥計的名字在他耳邊吼:“你聾啊!”
不過出乎洛雅意料的是,夥計接連又問了幾遍,李長生都一一回了。
可最後仍有幾樣模糊的,夥計也不想觸這位李大少爺的黴頭,可人命大於天,放錯了一味藥都是可能會鬧出人命來的大事。
“李少爺,您說的最後那幾個藥是什麼來著?因為這藥材的名字有的十分相似,若是抓錯了,可能會耽誤你救人。”夥計想了想,冒著會被李長生揍的危險提出建議,“不然這樣,您把藥材寫出來,這樣會準確很多。”
李長生聞言愣住,臉上慢慢浮上一抹臊紅。
洛雅翹著二郎腿坐在藥店的桌子上,無聲地回答藥店的小夥計,“小兄弟,李長生他不識字呀!”
“李少爺?李少爺?”夥計見李長生不說話,忙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小夥計,我剛說的藥材你哪裡沒聽清,我再給你說一遍可好?”李長生看到揮舞在自己眼前的手才回過神來,有些艱澀地說。
“李少爺,那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怕藥材弄錯,到時候出什麼事。”夥計如實回答,“還是寫出來好些。”
“可是、可是……”李長生低下頭,語氣有些飄忽。
“可是什麼?”夥計不解地問。
但是李長生沒有再說話。
洛雅好奇地跳下桌臺,蹲下身由下至上的去看李長生的臉,卻看到——
李長生低著頭,長長地劉海在本就昏暗的燭影下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此時,由洛雅的角度來看,可以看到李長生微微蹙起的眉峰,那雙向來盛氣凌人的桃花眼裡竟蘊藉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緊緊地抿著唇,神情既難堪又羞恥,又帶著無可奈何的心焦與黯然。
洛雅見狀一愣,想要嘲笑的話哽在喉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然後,她就看到李長生向來挺直的背脊彎了彎。他緊緊地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最後彷彿壯士斷腕般抬起了頭,那張臉上雖然沒有淚痕,可眼中的自卑與難堪,卻讓洛雅有種難過的感覺。
“我、我不識字。”
她聽到李長生這麼說,語氣雖然平緩,卻已經帶了泣音。
而藥店的小夥計也沒想到李長生會這麼說,他呆呆地看著李長生,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請你、請你幫我想個辦法,”李長生深呼吸一口氣,眼裡卻流下一滴淚來,“我娘子她……快死了——”
洛雅沉默地看著,不知道李長生的這滴眼淚到底為了她,還是為了他自己荒唐度過的十八年。
平常笑著的人,哭著會特別惹人疼,而李長生輕狂這麼多年,只流過血,從未流過淚,
這滴淚震住了洛雅,也驚住了小夥計,在這一刻,哪怕是最討厭李長生的人,也不忍見他如此表情孤單的站在暗影中吧?
“李少爺!李少爺你不要著急,我這就叫人把藥材都帶上一些跟你去府上!”
小夥計這時也醒神了大半,忙去屋裡叫醒了同伴,後來又怕漏下藥材就將藥櫃整個抬起,隨李長生出門。
“謝謝。”
李長生勉強勾出一抹笑,更多的淚卻簌簌而下,他率先走在前面,帶著小夥計和他的同伴一起趕往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