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新年(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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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恍兩年已過,世間滄桑變化,斗轉星移,多少江湖人死,多少新一代出。多少門派衰落,多少新秀拔起,可當屬霸主地位的那幾個大派,倒是都沒有什麼變化。少林寺依然佛音嫋嫋,唐家堡依然神秘詭譎。

歸元門,風景依舊。

這裡彷彿是時間靜止的地方。

歸藏閣的主廳牆面上,掛上了一副已裝裱好的畫卷。畫卷上描繪了全幅歸元宮閣,大雪壓簷,宮殿重疊,雕樑畫棟,美輪美奐。繪著紫金閣的地方,宮閣邊上隱約描了一抹清麗的白衣人影。畫的右側題了這麼幾句: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沒有落款。

歸藏閣落雪的內院房間依舊擺著那張圓飯桌,桌上一如往常放了熱氣騰騰的豐盛飯菜。師母和師弟坐在旁邊,師弟手託著腦袋瞅著桌上的菜。

寧休端正坐在一旁,依然是那副清冷容貌,宛如清茶的淺色眼睛低低垂著。三人均沒有動筷,似乎在等什麼人。

師弟終於禁不住面前有飯不能吃的狀況:“師孃,師父和師姐得什麼時候才能來?”

師孃微笑著看著他道:“彆著急,再等等他們。”

寧休一直沉默,目光不時投向前面,見依舊沒有人影,又垂下眼睛。

今年已經是寧休在歸元門的第九年快第十年了。

當年那個小姑娘,已經長成了大人。

寧休親眼歷經了李錦兒的成長。李錦兒現在,出落得已和師孃差不多高了。

思緒一轉,又回想到兩年前。

師父回到歸元門,卻是受了傷,但是也有一個好訊息,那就是蒙赤行死在了自己宮殿中,而蒙國大軍因為軍隊和諸多江湖人的奮力抵抗之下終於在蒙赤行死後的一年多時間徹底退兵。

而師父回來之時,便吩咐自己教授李錦兒武藝,在他的教導下,李錦兒的武功進步明顯,現在師母準備好了飯菜,就等著師父考驗么么結束過來吃飯。

寧休本以這樣的日子會很平靜。

可危機仍然四伏。

據說蒙赤行乃是被天魔所殺,一身功力都被天魔所吞噬,難以想象,現在的天魔到底抵達了何等境界,師父會不會是他的對手。

而且外洋的勢力也不是很安生,海盜賊寇比往年多了許多。

寧休呢,在使用雲明晶石之後順利凝聚了元神,徹底成就了三花聚頂之境界,乃不折不扣的頂級強者。身體出卻在突破時發生了異樣,胸口出現了塊紅斑,又像一朵盛開在胸膛處的妖異紅蓮,寧休料想是因為血脈覺醒的緣故。

“師孃你看看,正說著,她可就來了。”雲佑忽然笑道。

師弟雲佑的天賦算上乘,又不知是用了什麼功法或者服用了什麼天材地寶,武功進步奇快,年紀輕輕卻已經突破了先天,甚至比寧休突破還快。

而師父也有意培養他,武功與寧休一般都傳授了《歸元手》,但不同的是雲佑練的是《歸元功》,而寧休練的是《皇極驚世寶典》。

寧休聞言抬頭,不遠處盈盈而立的窈窕女子,她身披紅衣,唇角含笑,如同冬日那一抹最是耀眼陽光,正是青春的年歲,沒有哪個姑娘是不好看的。

十七歲的李錦兒,容貌已經長開了,經過一段時間的歷練,很是幹練,再也看不到小時候的影子。

寧休靜靜看著她,嘴角含了一抹笑意。

師母起身去問師父怎麼樣。

而云佑笑著招呼李錦兒:“嘖嘖,師姐越來越漂亮了,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門內最漂亮的弟子。來,坐下,飯菜都要涼透了。”

李錦兒輕輕一笑,緩緩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到寧休身邊的位置上,輕柔開口,嗓音婉轉動聽,言念之間宛如在唱一曲悠長清歌:

“寧哥,我回來了。”

寧休微微點頭,拿起竹筷:“吃飯吧。”

李錦兒將目光停留在寧休的側臉,嘴角勾出一抹難以言說的笑,她再不像兒時那樣百般粘著寧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笑意更深地低頭吃飯。

師母一邊吃一邊說:“還有兩天就是除夕,咱們一家人都在忙,難得這樣聚在一起啊。”

師父看起來蒼老了些,不過也更為和善了,沒有寧休初見時那般威嚴,“是啊,這些年忙於事務,都沒怎麼好好過節。對了,么么,你的武功進步很快,嗯,勉強算你透過了。”

寧休微微頷首,“也不枉費我花這麼多時間教你。”

不過下一刻,李錦兒夾了顆糖醋丸子,放進寧休碗裡,語氣似是安慰:“師哥,那還不得是有我一份功勞啊。”

“是。”

寧休瞥李錦兒一眼,沒大沒小。過了許久,寧休也沒碰那顆丸子,像是碰了就會顏面掃地一樣。

李錦兒的目光不時飄過來,看見寧休碗裡一直沒有碰過的丸子,目光變得有些黯淡。

但就在他們快吃好之後,李錦兒才發現那顆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心道:沒大沒小的,連我的好意也不心領了是吧,有些人想吃都沒份呢。

……

飯後,師母和么么還有幾個女弟子去包餃子。

寧休閒來無事,到處閒逛,看著山上的風景暗歎一句,真是歲月靜好。

但這靜好的時間,也忒短了些。

還沒多久,寧休走到廚房那邊的時候就聽見一連串乒呤乓啷的跟爆炸一樣的聲音,聽那動靜,跌碎的鍋碗瓢盆得有幾十個,和新年放鞭炮一樣,帶勁極了。

寧休和雲佑聞聲連忙抬頭看過去,只見李錦兒一臉尷尬地握著一塊乾布,面前是碎成一個小山丘的碗碟,地上到處都是碎掉的瓷器渣子。

她輕咳一聲,將手裡的布輕輕放下:“我……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包……”

“么么,你是不是和廚房有仇?”寧休很認真地問。

雲佑撲哧一聲笑出來:“師姐你快回去歇著,這裡不適合你。”

李錦兒的耳朵紅透了,再不說一句話,一陣風一樣離開了廚房。

不過她剛出門,轉角就碰到了曲非煙。

曲非煙忽然從李錦兒後面冒出個頭來:“呼,還好來得及時,他們還沒做好吧,我得來幫忙了……對了,姐姐你怎麼走了?”

她此年十六歲,五官也均長開,一雙長睫的圓潤眼眸可愛無比,五官精緻貴氣,和李錦兒一樣,一點都不適合這種清靜寡淡的修道之地。單單看那張臉,就覺得她下一面就要擠擠眼睛調戲你一般。

李錦兒笑:“他們還有事情要做,你快去吧。”

說罷,她便匆匆離開這個令她尷尬的地方。

李雲正在寫對聯,李錦兒就跑來了,他寫了一半的對聯就撂在那裡。他回去時,發現李錦兒竟坐在他的位置上,正端詳著那一打紅紙。

李雲不禁一笑:“么么啊,你就不能歇歇麼?東跑跑西跑跑,非要找點事做不可?餃子包完了?”

“對,包了一些了。今年在餃子裡包了些銅錢,看誰有那個福氣吃到咯。”李錦兒笑道。

她指指桌上寫了一半的對聯:“爹,這是你寫的?”

李雲點頭:“對,只寫了上聯,這不還沒寫完,你就過來了。”

李錦兒還準備讓座,李雲就道,“么么,你來寫下聯。”

她微微挑眉,看向那上半副對聯,上面寫著:“門迎喜氣喜迎門”

李錦兒一笑,還是迴文聯,於是上前,拿過筆,在另一張紅紙上寫道:

“屋滿春風春滿屋。”

李雲笑:“么么,你的文采還是一樣的爛,一點都不清新脫俗。”

“爹你寫的上聯就清新脫俗到哪裡去了?”李錦兒輕哼一聲,“再說,本來就是過年,過年嘛,俗氣一點才應景。”

李雲沒有回話,兀自拿過一張紅紙,從李錦兒手裡接過筆,看了看李錦兒,在上面寫下橫批:

前程似錦。

筆勁蒼遒有力,筆鋒渾厚霸氣,不愧是堂堂歸元尊主寫出的字。

他擱下筆,似乎對自己寫橫批的文采還算滿意:“拿去貼在門楣上罷。”

“俗死了。”李錦兒還以為爹會寫出什麼呢,看見這四個字悄悄嘀咕一句,還是聽話地拿著對聯去貼了。

李錦兒貼好對聯後,又馬不停蹄地跑去看前幾日帶回來的那一大批年貨。娘是個會持家的人,什麼都兼顧到了,剪紙,宮燈,炮仗,煙火,還有幾件大紅色特別喜慶的新衣。

李錦兒含著笑翻騰那一堆東西。她其實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若是有機會,她也很想要下山,去看看那話本子裡寫的盛世江湖。可奈何她有記憶起就呆在這歸元門,即使有機會出去也是帶著任務的,如今見到這麼一大批紅豔豔的年貨,可讓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俗世氣息。

她或許真的不太適合呆在這種地方。不過,父母在這兒,她就一輩子都在這兒。

李錦兒的手忽然碰到一個暗棕色的紙袋子,她頗為好奇地將那袋子拿起來,袋子很窄,且長。她將手指塞進去掏了掏,捏住一根竹籤,將裡面的東西抽了出來。

是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李錦兒呆呆看著手裡的糖葫蘆,許久,低頭咬了一口。

厚厚的糖衣和酸酸的山楂混在一起可口極了,脆脆軟軟,甜的膩人。

李錦兒慢慢嚼著,她吃過,她以前吃過,娘和寧哥都給她買過。

只是其中一個人與她已經產生了隔閡,深深的厚壁障。

“在這裡做什麼?”

曲非煙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李錦兒連忙暗自抹了抹眼角,笑道:“沒做什麼。”

曲非煙繞到李錦兒前面,看見她手裡拿著的糖葫蘆,輕輕一笑:“原來是貓在這裡偷吃。這是你師哥專門給你帶的,那邊還有一大包的糖果蜜餞,說讓你和師弟一塊拿去分。”

“嗯,替我謝謝他。”李錦兒將糖葫蘆裝回紙帶,目光琢磨不透。

“他就在你跟前,還需要我帶話?”曲非煙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頓了頓,“姐姐,現在就我們兩個,我問你幾個問題,不要害羞啊,和我說實話。”

李錦兒挑眉,頗好奇道:“什麼問題?我怎麼還會害羞?”

曲非煙嘿嘿一笑,略有別扭說:“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就是,心上人?”

李錦兒的笑凝固在嘴角,許久,笑意漸漸消失。她低下頭,手裡撥弄著一旁的炮竹,聲音淡淡的:“怎麼這麼問?你不是問過了嗎?”

“門主的三弟子云佑,比我小兩歲,今年十四五歲了,和咱們也算相熟。他是個靠得住的人,而且前途無量……”

“這些我都知道,好歹我也是他師姐,所以呢?”李錦兒打斷曲非煙。

“所以?所以……你大他兩歲,這年紀不是將將好?又是如此漂亮的人……他同我說過,他對你……”

兩人身份差距很大而且曲非煙也看出了雲佑的心意,所以她也不再糾纏雲佑,就如當年不再糾纏寧休一般。

很顯然,曲非煙這是在為雲佑牽線。

“與我無關。”李錦兒頓時冷了嗓音,再次打斷曲非煙,起身欲走。

曲非煙看著李錦兒離開,也不阻攔,只再次開口:“姐姐……莫要生氣,你好好考慮。”

李錦兒忽然折回來,曲非煙以為她回心轉意,臉上一笑,正想開口,只見李錦兒拿了那包蜜餞和糖葫蘆又利落地轉身就走,撂下一句:

“門都沒有。”

曲非煙苦笑一下,摸摸腦袋,明明這麼門當戶對的一對璧人,為何連門都沒有。

到了晚飯時候,吳紅英,李錦兒和曲非煙這些關係好的師門姐妹都在主廳的大長桌上吃飯,平日挺冷清的內院,一下就擁擠熱鬧起來。

曲非煙竟沒有蹭到吳紅英身邊坐,跑來挨著李錦兒坐下。那眼睛危險得眯著,顯然是算帳來了。

“姐姐,我平日與你有仇還是有怨?我待你不薄對不對?”曲非煙笑得純良,手裡還給李錦兒碗裡夾菜。看著是很親暱的舉動,其實細看,才發現夾進去的全是雞屁股。

“是不薄。”李錦兒淺淺笑著,任由曲非煙給她碗裡夾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他們相處這麼久,都是知心姐妹,這種玩笑無傷大雅。

“紅英姐姐怨我到處勾搭人,可還有別人給她說閒話?你先前,是不是還當著我的面給她告我和雲師弟的小報告?”

“我有做過這等事?”李錦兒略有訝異地抬抬眉,“曲非煙,你記錯了,咱們同床共枕這麼些年……”

曲非煙見吳紅英的目光淡淡投了過來,急得喝止她:“誰和你同床共枕!”李錦兒一笑,曲非煙又壓低了聲音道:

“你是真不知道狀況還是裝不知道,雲佑喜歡的是你!他今天是偏拖著我問你那些零碎小事,才不是我和他膩歪。”

李錦兒斂了笑意,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和吳師姐說明白就完了,還來找我什麼麻煩?”

“我才不要告訴她,就是要她吃醋。我最喜歡看她為了別人在乎我的樣子。”曲非煙笑得賊兮兮。

“簡直作死。”李錦兒嗤笑一聲,看了看旁邊正和一個人聊得歡的吳紅英,壞壞一笑,將自己裝滿雞屁股的碗偷偷換給了她。

曲非煙給了她一個幹得漂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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