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新年(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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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寧休和李錦兒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她一邊走,一邊默默注視著走在她前面的寧休,想到可能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讓李錦兒覺得,就這麼走,這一條路永遠都不要完,這樣走一輩子,她也是願意的。

但總不可能成真,時間不會因某個人的執念而凝固,也不會因某個人的遺憾而倒回。

進了寧休的房間,寧休環顧四周,揮退侍女,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李錦兒在寧休身邊坐下,問道:“小寧子,叫我來做什麼?”

寧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點沒噴出來,抬眼看了看李錦兒,“你……不是說包完餃子,就讓我教做燈籠麼?”

李錦兒一愣,回想了一下,好像早些時候的確有這回事。

寧休指了指對面的桌子:“竹片和紅布我都叫人拿了過來,我們現在就做吧。”

“好啊,我們要多做幾個,爹孃還有小師弟他們也得有一個。”

“自然……自然也是要做的。”寧休輕咳兩聲,走到那堆放了一打雜物的桌前,拿起兩根竹片,看向李錦兒。

寧休早先叫芸慧專門教過他,所以窩竹片的手法雖不說醇熟,但也有模有樣。李錦兒微微傾過一點身子,專注地看著他手裡的動作,自己手裡也略顯笨拙地照樣去做。

啪。

李錦兒看著手裡不小心窩斷的竹片,耳朵又有開始泛紅的傾向。

寧休起身走到寧休身邊,又拿起一條竹片放入李錦兒手裡,一邊編一邊道:“么么,你的力道太大了,像這樣彎就可以……”

她如夢初醒,連忙說好,就跟著去做。

過了一會兒,兩個燈籠勉強成形,李錦兒才悠悠開口:“寧哥,為什麼我越來越大,你卻越來越疏遠我了?”

“你大了,才應保持距離。”寧休一本正經地回答。

李錦兒苦笑。

她還不如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她辛辛苦苦廢寢忘食,這些年來為了那個一起闖蕩江湖的承諾,在練武的時候她不敢歇息,不敢玩,她練劍練得手掌都生了一層繭。她怕自己不成熟,她怕自己的性子惹人生厭,於是受了什麼委屈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她連哭都不敢哭。

沒有人知道她這些年付出了比以往有多少倍的艱辛,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流了多少汗和血。

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不再仰望別人項背,最起碼能有自保之力,不讓別人看低。

寧休見李錦兒異常沉默,靜靜起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寧休拿著一張約摸三掌長的白紙回來,紙上蒼遒地寫了些什麼。

寧休將那副字遞給李錦兒:“你早先說喜歡我的字,有一副已經貼上門楣了。剛剛回來便又寫了一副,要就拿去吧。”

李錦兒眼中像是熄滅的燭光復又燃起,閃著點點跳躍不定的光,她小心接過,紙張很薄,上面用上好徽墨寫著幾個字。

“好。”

寧休看了一眼有些凌亂的桌面,道:“你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做。”

“是,那我走了……”

李錦兒捧著那張紙,緩緩走出寧休的房間。她捏著紙,回頭看了已關合的門許久。

要到除夕了,天氣還真的有點冷呢。

兩天時間很快就在忙忙碌碌中過去,轉眼就到了年三十的下午。

師母楊淑賢和幾個女弟子在廚房忙得要死,有無數道菜要準備,這邊才煮進鍋,馬上又要離開去切另一道菜,這邊還沒切完,那邊熬的湯又已經開了……李雲寫了主廳對聯後閒得發慌,於是又寫了好多對聯,給每一個門上都貼了,又拿著各種裝飾的紅燈籠掛上,一時間往日白茫茫的歸藏閣,頓時放眼紅白相間,喜慶起來。

令李錦兒沒想到的是,白老和王長老居然也結伴來了這裡,還一併帶來了白老的徒弟:九兒。

白老還是那幅怪嚇人的樣子,他拉著只到他腰間的九兒,向寧休笑:“首席,今年過年,你這裡外熱鬧啊。大年三十的,你總不能叫我和小徒弟在那冷冷清清的天池邊罷?你瞧,小姑娘小夥子都來歡迎咱們了。”

王長老撫須一笑,“小云佑又長好看了。”

“長老過譽了。”雲佑聞言臉上發紅。

雲佑身量高大挺拔,年輕的俊朗面孔透著勃勃生氣,以及常年養成的沉穩。他眉眼漆黑精緻,鼻樑高而窄挺,實在是難得的英俊少年,若是將李錦兒往他身邊一放,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般配極了。

白老依舊習慣性板著臉,尋了個位置坐下。李錦兒將九兒抱起來,坐在寧休身邊,把九兒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九兒是個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小姑娘。她天賦異稟,學什麼都非常快而且十分聰明,都在也無法得到白老青睞,傳授他的獨門絕學。

白老一般不輕易將九兒帶出挽浪閣,他很寵愛九兒,像對自己的小女兒一般。這才從天池到歸藏峰一點點距離,他就把九兒裹得活像個圓滾滾的小粽子。

在一邊正閒著的曲非煙見了,笑著走上來,從李錦兒手裡抱過九兒。九兒長得可愛極了,像一隻白絨絨的小兔子,大大的長睫眼睛笑得彎彎的,脆生生叫道:“曲非煙姐姐。”

曲非煙笑:“對,小九兒終於記住我名字啦。姐姐帶你去見見其他姐姐好不好?……唔……我先算算,一,二,三……七個人,要多拿七雙筷子。今天來了這麼多人,我得叫他們再多包點餃子。”

白老溫和笑著:“小心照顧她,不要叫廚房的煙火燙了。”

“知道啦,白長老,不會傷到你小徒弟的。”

曲非煙抱著九兒走到廚房,看著一片忙碌的屋子,笑道:“吳姐姐,你看我……”

“出去!不是叫你不要進來嗎。”吳紅英只顧著手裡的菜,頭都來不及抬。

九兒看見吳紅英,眼睛一亮,從曲非煙懷裡掙脫,登登登邁著小短腿兒跑到吳紅英身邊,一把抱住她的腿:“吳紅英姐姐……”

她忙放下手裡的活,把九兒抱起來:“九兒怎麼來了?白長老來了麼?”

“來了,白長老和雲佑也都在了呢。”曲非煙看著吳紅英,將雲佑的名字咬得刻意。

吳紅英臉有點陰。

師孃也走了過來,笑著捏捏九兒軟軟的臉蛋:“九兒,想吃些什麼嗎?”

九兒稚嫩的可愛聲音透著笑:“我不想吃呢。”

曲非煙也蹭過來,兩個大眼睛撲閃撲閃,嘴邊酒窩深陷:“吳姐姐,我想吃呢。”

吳紅英笑著將曲非煙一推:“你給我走開。”隨即卻又轉身捏了片肉,塞進她嘴裡。

“快把小孩子抱走,一會兒就要吃飯了。晚上咱們還要提燈籠,放鞭炮呢。”師孃把九兒從吳紅英懷裡拽出來,塞進曲非煙懷裡,將她推了出去。

天已經黑了下來,內院被到處懸掛的紅燈籠照得一片喜慶,當真和尋常人家過年一模一樣。

菜已經被漸漸擺上桌,所有人都開始忙起來,端碗拿筷子,搬桌子搬凳子,哪裡還像平時只注重習武練功之人。只有李雲、寧休、王長老和白長老四個,和尊佛一樣坐著,也沒人有那個膽子差遣他們。

王長老端著杯茶慢慢喝著,拿著杯子的左手殘缺了一根小指,是以前與人爭鬥留下的傷。

雲佑幫著拿碗筷,默默跟在了李錦兒身邊,趁這空當,和李錦兒搭起話來:“李師姐。”

李錦兒看雲佑一眼,禮貌地回道:“雲師弟,有什麼事?”

“沒……沒什麼……”雲佑那樣一個高大挺拔的男子莫名就紅了臉,撓撓頭。

李錦兒也不主動和他說什麼,任由他跟著自己。

“李師姐,過年了,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雲佑忽然又道。

“謝謝師弟了,我沒有想要的。”李錦兒仍舊禮貌而疏離。

“哦……”雲佑臉色依然羞赧。

寧休靜靜看著一直“粘”在一起的二人,許久,將目光收回,端起茶杯緩緩喝茶。

很快,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菜,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里遊的無所不有,以及很多,很多,很多的餃子。

曲非煙頗為驕傲地道:“這些餃子裡頭可是有銅錢的哦,誰吃到,誰今年都會很有福氣。”

白老饒有興趣地問:“你們包了多少個有銅錢的餃子?”

她想了想,回道:“有三十多個罷。”

“這豈不是每個人都要沾點福氣了?這麼玩也忒沒有意思,不然,誰吃到銅錢,誰就喝三杯酒,來給大家都平攤那勞什子福氣!”有人笑嘻嘻道。

寧休只悠悠問道:“你們,包進去的銅錢,有沒有洗乾淨?”

李錦兒撲哧一笑,忙道:“你放心,都洗乾淨了,可以吃的。”

曲非煙抄起筷子,急吼吼的:“來吧來吧,誰先來第一個試試手氣?我先!”

李雲淡淡笑著,看著這群弟子熱熱鬧鬧的,人老了總是喜歡這些熱鬧的場面,也沒有多加責怪。

曲非煙夾起一個,塞進嘴裡,才使勁嚼一下,就哎呦一聲。

“嘖,忒好運了些,快滿上三杯酒!”李錦兒笑著起鬨。

曲非煙將那銅錢吐出來:“差點給我蹦出血來。沒想到這個規矩,第一個就將我自個兒給算計到了。來吧來吧,我還怕你三杯酒不成!”

“你可少丟人了,回頭喝大發了撒酒瘋!”李錦兒不屑笑著。

寧休默默夾起一隻餃子,放進口中慢慢嚼著。似乎所有人都沒發現他在吃。

才嚼兩下,寧休神色一愣,隨即看了看眾人,悄悄轉身。須臾,若無其事地轉回來。

旁人或許真的沒注意到,但吳紅英的目光可一直粘在寧休身上,他的這點小動作怎會逃得出她的眼睛。她忽的開口:“趙首席,你在做什麼?”

寧休一臉淡然:“沒做什麼。”

“是麼?你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呵,首席,吃到了就拿出來吧,你師弟都依著那話喝了三杯,你可不能不作數。”白老笑著一語戳破。

“……當然。”寧休之前因為喝酒誤事之後,便下了戒酒令,沒想到破戒後的第一杯酒是在這裡。

“來,繼續吃!可不能因為不喝酒就不吃的,我可都看著呢,門主都喝了,你們還能賴得掉!”曲非煙那三杯酒的酒勁讓他嗓門都大了一倍,活脫脫一個小酒瘋子。

雲佑雖然安靜,但吃到了幾個帶銅錢的,毫不推脫地也就飲了下去。眾人又陸陸續續都喝了許多。倒是李錦兒和吳紅英,忙著照顧九兒吃飯,自己也沒吃幾個餃子。

寧休可就慘了很多,老老實實地一直吃,結果偏偏運氣又實在好,一連許多個都帶了銅錢。

曲非煙唯恐天下不亂地指了指寧休面前那一堆還沒喝掉的銅錢:“趙哥!你快將這些欠的先喝了罷。”

“好。”

寧休只好伸手又去拿那酒壺。

可半路卻被李錦兒奪了過去。

李錦兒拿著酒壺晃了晃:“寧哥你好久沒這麼喝酒了,不要喝了,我替你喝這些。”

曲非煙在一邊聽到,暗自狂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李錦兒酒量一點都不好,今天她走運沒吃到帶銅錢的,如今還自個兒給自個兒找事。想要逞能,也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

她犟得很,連李雲和寧休勸都勸不住,也不用內力把酒逼出來,結果這場飯局,以李錦兒喝了差不多六十杯後醉倒收尾,

“作死吧,作死吧,哈哈哈,叫她逞能。”曲非煙也喝了點酒,趴在吳紅英肩頭,說話的呼吸都帶了醇香的酒氣。

“你還笑。這可沒兩個時辰就要到子時了,還要放鞭炮呢,我先去廚房給錦兒妹妹煮點醒酒湯,你乖乖看著九兒。唉,一身酒氣,也得給你煮一些。”吳紅英苦笑著推開曲非煙的腦袋,看了看寧休,轉身去煮湯。

一桌子的男人們還留戀著不走,喝酒喝上了癮,除了寧休。曲非煙依著囑咐看九兒,結果她眼中的九兒長了三個腦袋,一勺飯愣是半天喂不進去。

至於李錦兒,只得由寧休扶了回去。

李錦兒沒有完全醉倒,只是目光十分迷離,眼睛都睜不開了,軟軟依在寧休身上。

寧休的身量比李錦兒高些,託著李錦兒倒也順手。她將李錦兒送到寢房,才困難地挪出一隻手關上門,李錦兒就忽然清醒了一般,一個轉身緊緊抱住了寧休。

寧休心裡一驚,李錦兒灼熱的混著酒香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側,讓她敏感極的耳朵瞬間紅了個透。她扭臉看了看李錦兒,李錦兒還是半眯著眼睛。

“你怎麼這麼犟,叫你別喝也不聽話。”

李錦兒微微後撤腦袋,目光艱難地對上寧休的眼睛,十分認真地叫了一聲:“……寧哥。”

“嗯。”寧休抬手,將李錦兒耳邊滑落的頭髮幫她挽了上去。

那冰冰涼涼的手指接觸到李錦兒滾燙的臉頰,頓時讓她覺得舒服極了,眼睛又眯了一些。

“放開我,去床上躺著睡會兒。”寧休放柔了聲音道。

李錦兒卻將臉頰蹭到寧休的側臉,又抱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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