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番外·夢迴南朝(三)(1 / 1)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三月以後,雪仍然沒有融化。
我爹在家裡呆了不到七日。其中三天都不到蹤影。我娘說他是有事外出的。可是我注意到,你娘那幾天也出門了。
我不曉得他們倆做了什麼,可是我看到我娘在家裡替我爹煲湯時忽然發火了。
我娘早年生我時難產,至今仍有舊傷。一大早起來宰殺活雞,又要呆在爐子邊片刻不停地將油星撇掉。
這麼辛苦一早上。而我爹最常說的是:有事,不回去了。
輕飄飄的六個字,就抹殺了一個女人一上午的操勞。
我同她大吵一架,看她一個人矇在鼓裡,實在忍無可忍。可我到底是還是將那傷人至極的話嚥了回去。
衝出家門,無處可去。沿著熟悉的山路一直走,河邊柳絮漫天,天空是灰藍色的,日光並不清晰。
你站在你家門口,不曉得在做些什麼。忽然伸出手,攝來牆頭的一朵花,那早開的春花嬌豔至極。
我本想避開,就看到你身旁站著的人。
眉梢眼角藏秀氣,聲音笑貌露溫柔。
她真美——我說的是傻話。你哪個紅顏知己不美?只是這一位,當得起傾國傾城。日後我見著她,一笑生煙霞。
即使如今尚顯稚嫩,也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你被迷倒了吧?不然怎會望著他那樣柔情?
我看見你將花遞給她,卻沒有收回手,那麼替他將一縷頭髮別在耳後。
她抬起頭,你們對視一眼,親密的笑了。
可我還記得那一夜你的神情:半張臉微紅,望著我,像是要哭了。
別人都要你笑,只有我差點要你哭。你不喜歡我再正常不過。
親吻的那一下,大概也只是想堵住我的嘴,要我別再出口傷人。
我都明白,可惜心這種東西不聽我的。
我正要退回去,可你眼尖。立刻看到了我。我瞧你眼裡亮了一下,要追過來。
可她伸手挽住你的手臂,問你:“姨母喜歡吃甜點,正巧揚州城最新來了一批西洋來的糕點師。做了很多新式甜點,她應該會喜歡。”
你停住了,視線停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回到她的懷抱。我不知道是屬於什麼心理。是希望你追來,還是希望你別來?
只是你停了一會兒,還是走了,同她一道商量著怎麼去揚州城。
日光將我的影子拉長,映著枝頭落花,形單影隻得要命。
自那一天起,我就不走那條路了。這裡這麼大,不是刻意也很難遇到的。
回到家,我爹正坐在屋裡,和往日一樣溫柔,只是我好像不再那麼相信眼前這個人,跟我想的那樣,用情專一。
可他好像什麼都知道,居然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都與我講清。說什麼其實這幾日是為了徹底斷清他和你孃的糾葛。
說了很多,從他們怎麼相識到怎麼分開,甚至發誓,絕對沒有辜負我和我娘,否則天厭之。
但大多我都沒有聽進去,只是我爹最後說,最多兩年,你就要回到大宋皇族內了。
我爹還說,他已經物色好了一個青年才俊,我說我累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也正是那一年。我和你種下的曇花在夜間悄然開放。
明明不大的花苞,最後一點點展開身姿,香氣溢滿屋。
我望著曇花失神,你曾經給我帶了一大堆各色的花,編成花環替我戴上,剩下地花中還有一把焉掉的碩大花苞,潔白無比。
我問,看上去已經枯萎地花為什麼還要帶回來?
你說:“這就是曇花一現中的曇花呀!它在夜裡開放,差不多一個時辰後,這些花就枯萎了,必須從花枝上掰下來,否則下一輪花就沒有力量盛開。”
你之後又將那曇花的花萼輕輕去掉,又反覆沖洗,煮了一鍋蓮子銀耳粥,在起鍋前加入花瓣。
曇花的花瓣,口感又滑又嫩,帶著高原上的清香。
再後來,你和我種下曇花,說曇花很好養活,只是需要三四年才能開花,得有耐心。
到現在,我看著曇花從竭力綻放到註定地頹敗,悵然若失。
……
十八歲時,我把所有的閒書都拿去燒了,《神鵰俠侶》我放在最上面,我隨手翻開,看到上面寫著:寧休是頭豬,天天就知道調戲姑娘,誰喜歡他誰眼睛瞎了,還是楊過好,只喜歡小龍女。
可那時我沒看出,楊過也是處處留情,程英,陸無雙,公孫氏,郭家姐妹……
一見楊過誤終生,他只是見過最好的,千帆過盡罷了。
那字跡還有些稚嫩,我看得笑出聲,小翠問我:“小姐,這本還要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不要了,都燒了吧。”
我什麼都沒忘,只是有些事情不便回憶。
這段時間我聽過你的事情,你同那位大美人在一塊,和別的鶯鶯燕燕都斷了聯絡。你清心寡慾,竟然為了一個人守身如玉,出人意料卻在意料之中。
若我是男人,也會為她折腰。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一直好好練武,武功有所精進。你一定想不到,我有一天也會有小說主角的機緣,遇到了一個高人,傳我武道至理。
明悟之後,我便成功突破第十層天人合一境界,成為了不折不扣的先天高手,體內積蓄了十幾年的藥力被慢慢煉化,內力大增五個甲子。
你當初還說要替我操心,可我已經長大了,自己也能處理好一切。
我爹之前收了一個弟子,說是喜歡我,我本想拒絕他,可他結結巴巴的,漲紅了臉對我說:“我是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還請師姐考慮考慮。”
這話有些打動我。
我說回去考慮考慮,抱著自己整理的武學心得走了回去,遠遠就看到你站在我那院子的門口。
你消瘦了不少,可還是俊逸非凡,滿足少女對夢中情人的所有幻想。
老天太不公平,總把好東西全給一個人,你只是站著,所有路過的女弟子都在偷偷看你。
我有些遲疑,但你已經轉過頭來:“么么。”
“啊?”我說,“怎麼了?”
“站著幹嘛,過來啊!”
我這才走過去:“你來幹嘛?”
“許久不見,正好路過,來看看你……喲,不錯啊,已經是個大高手了。”
我一陣得瑟,心中卻想,瞧你撒的什麼謊,你娘準備回京城,近些日子一直在忙,而你也閒不下來,和京城來人打交道,幫著打點路上的各方勢力,打發家丁……我娘比我還關心你,這些事都是我聽她說的。
她跟我抱怨說:“寧兒辛苦太過了,也不知道幹嘛那麼拼命,事事都要親力親為。”
你是辛苦,可我並不想知道。
你看起來更清癯了些,越發襯得一雙眼睛鋒芒畢露。
我看著你走神,直到你接過我手中的書才反應過來:“好久不見了。”
“你這丫頭一直躲著我,相見也見不到啊。”
我“哦”了一聲,覺得無話可說。人與人真奇妙,從無話不說到無話可說,從來都是無跡可尋的。似乎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覆水難收了。
我們好像不該這樣,不止這樣,但卻只能這樣。
我住的院子改成了園林,引了山泉水,養了些花鳥魚兒,平添了不少生氣,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住,本來不打算讓你進來的,但想到不久你我就要南疆北地三千里,我索性就放你進來。
可你一進來就很自然地坐在我床上。
我覺得臉發燙,問你:“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是……”你頓了頓,“上次不是跟你說有空帶你出去玩嗎,在忙就耽擱了。現在閒下來了,一起吧?”
上次已經很久很久了,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將它從記憶裡翻出來的。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正費盡心思想出一個藉口拒絕,可你已經站起身:“那就說定了,過幾天我來接你,師傅那邊我已經說好了。別天天練武了,都快成武痴了。”
我沒忍住笑了:“誰是武痴了?”
“你呀,過去就知道看閒書,誰知道現在這麼愛練武,可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你就是臭貧,我總算沒那麼拘束,瞪了你一眼:“催我練武的是你們,現在又要我別太用功,你們太難伺候了吧。”
我正說著,你突然掏出一個楠木盒子。
“生辰沒來,不過禮物我說準備好了,你心眼小,千萬別爾說我忘了。”
“誰小心眼了?”我翻個白眼,沒繃住,還是笑了,“謝謝。”
“我倆還說這些。”
我接過禮物,眼睛卻一直在看你,你眼裡彷彿藏了一片海,淡淡暖陽,將你的眉眼籠得清晰溫柔。
“我來接你,別忘了。”
“不會。”
“么么……你那個師弟……算了,沒什麼。”
我沒聽懂你的話,還想追問,可你已經走遠,我看不到你了。
開啟盒子,裡面是二十顆鴿子蛋大小的各色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色彩。
底下還有一句話:你當然不是什麼驚世駭俗之物,你只是凜冬中我願擁毳衣爐火去看的雪。
寧休贈錦兒
我“撲哧”一下笑出聲,片刻又沉默。
你記得我,我也記得你。
可我們怎麼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