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燈芯妖的故事(中)(1 / 1)
(五)
樊五郎又來了。
他今天求得竟不是什麼“家族道義”,就見他跪在殿前,嘴裡唸唸有詞:“家內人興旺,唯靠神護持。貢錢無所扣,牲口不敢遲。信男十數載,前途未有知。如今為己願,但求劉蘭芝。”
我回憶起那些小丫鬟的說,打趣說:“真好笑,昨天是仁義道德,六根清淨,今天便滿是你儂我儂,情長兒女。真是‘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疊被鋪床’。”
不知為什麼,聽著他的詩,我只覺得衣冠禽獸,蛇蠍佛口。
她“撲哧”一聲笑,居然沒責怪我:“倒不知你這般厲害,都學會貧嘴了。”
我卻高興不起來,我寧願她罵我:“樊五郎於你而言,究竟是什麼?”
“是虔誠。”她靠在門前,眼睛望向他離去的方向,“從他選定我的那一刻起,就決定好了這樣。”
“虔誠?那我是什麼?”我自嘲地笑道,“陪了你這麼久,我是什麼?”
“你是你。”
“為什麼!陪你最久的人,明明是我。你也說過,是我的光,照亮了你。我是你的嫁衣?還是你的點綴?妖和妖就沒有情嗎?憑什麼我的情就不算情呢?”
她有些驚訝,這是我第一次衝她發火。她無奈地看著我,盡力地掛著笑:“傻瓜,你到底不明白。你和我本就......罷了,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是啊,我不明白。我只是,想看到她笑,我犯了什麼錯。
(六)
樊五郎今天又又來了。
然而這次他沒有了斯文,他喝得醉醺醺的,真看不出來竟然是我們的樊家五少爺。
他跌跌撞撞地跪在祠堂前,嘴裡絮絮叨叨地,語無倫次:“燈啊燈啊,你真的是祈福燈嗎?為什麼縣令家兒子提親被拒了,家父提親也被拒了?我們家的顏面都掃淨了!”
他接著絮絮叨叨,語氣哽咽:“我們家,供奉你那麼久,卻從沒有福報,為什麼?為什麼?”
他又絮絮叨叨,老淚縱橫:“我可能,不能繼承家父的大業了,不能成為,一代明官了。”
他乾脆躺在地上仰天長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連劉蘭芝也要拒絕我!”
我似乎沒有生氣,看著他絮絮叨叨的樣子,反而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報復感,甚至想笑:“他在責怪你耶。”
她不說話,我接著諷刺他:“真好玩,你保佑了他們家那麼多年風調雨順,如今卻來怪到你頭上了。”
她還是不說話,我又覺得有些愧疚,安慰她:“好啦,樊五郎許是喝多了抱怨兩句,別放心上。”
樊五郎昏昏沉沉地躺了一會,又跌跌撞撞地走了。她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指甲都掐進肉裡。
“想哭就哭吧。”我安慰她。
她沒有哭,反而勾起了一個深深的笑意。
三天後,樊家一片喜氣洋洋,張燈結綵,夜晚紅燈籠高掛,就跟白天一樣亮堂。下人們紛紛議論:樊家嫡子終於要成親繼承家業了。
“五爺同劉氏真是天作之合,門當戶對。”
“什麼劉氏,現在是叫樊大夫人了。”
樊家各各喜氣洋洋,臉上有光。
劉氏?劉蘭芝?我腦子要炸了,怎麼會這樣?劉蘭芝不是說誓死不嫁的嗎?
我不可置信,想到了個可怕的原因,轉問那個這幾天一直沉默不語的她:“你改了命數?”
她不說話,像是預設她的所作所為,表情十分淡定。
我的聲音顫抖:“你誤入歧途了!你說過不能強求,如今又是為何?”
“我沒法回頭了。”她閉上眼,“燈華,沒法回頭了。”
燈華?她在自言自語嗎?
“我不僅僅是祈福燈,從來不僅僅是。”她語氣平靜,“你知道走馬燈上的畫面代表了什麼嗎?
我只覺一陣惡寒,看著那盞靜靜放著的走馬燈,上面原本的畫面,漸漸變淡,最後全部消失了。
轉而每個罩面都浮出一樣的圖案:紅羅斗帳,傀儡樣的新娘,迎親的金車玉輪。我猜到畫的意思,洞房花燭。
今天天黑的格外晚,我居然也能看到白天。這天真藍,我從沒有見過這麼明亮的太陽。到了晚上,又是那樣的黑,沒有一點光亮,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變天了。
(七)
我竟然可以走動了。
我的視線變成了燈芯上的輕煙,可以飄出這個祠堂。
這是自由的氣息,我終於能喘上一口氣。我很激動,飛舞著對她說:“燈華,你看,我能走出這個祠堂了,連你都不能。”
燈華,這是她的名字,我甚少這麼叫她。
她似乎也有些恍惚,許久勉強露出個失落的笑意。
“恭喜。”
她這樣對我說。
“我想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看這究竟是怎麼樣一座祠堂,怎麼樣一座牢籠。”
當然,我想去看看那個祠堂外的樊五郎,可惜這句話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你......”她欲言又止。
此時我將那白煙繞著走馬燈打個轉兒,算是做第一次告別。
就任這走馬燈停在洞房花燭吧,我的腳步可不會停下來。我要不斷的修煉,我要變得強大,我要看看外面的都城,我要飛上星星那裡去。
我要拉起她的手,帶她離開這裡。
(八)
我跌跌撞撞地沿著牆壁攀爬,沒人注意我這麼一縷煙。
樊五郎的住處會在哪裡呢,我大概能猜到。燈華曾經和我講過,我不會記錯的。
終於摸到樊五郎住在什麼地方了,他獨自把自己關在書房中,這書房和祠堂在我看來其實沒什麼兩樣。真是奇怪,按理明天就是樊五郎成婚之日了,樊五郎竟然還有心思做功課。
他時而抓耳撓腮,時而奮筆疾書,頃刻一片大作,頃刻又一片大作。真是如下人們所說,確實是個刻苦之人。
我看不懂,卻見他明明滿紙都是拋頭顱熱血,可橫豎寫的都是利祿功名。我又見他欲建瓊樓廣廈招得天下寒士,可轉眼又見他呼之欲出的錢財寶座。
聽說下人說,樊五郎不是在高堂的房裡,就是在自己的書房裡,要麼就是在她的祠堂裡。這麼敏而好學的一個人,真的有那麼喜歡劉蘭芝嗎?
我摸著清晨才回來,我看見她,一個人蜷縮在祠堂小小的角落,眼睛都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