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燈芯妖的故事(下)(1 / 1)

加入書籤

(九)

縮在角落裡的那個她睡著了,我想抱住她。可我一縷煙,只無痛癢的碰到她的發角,轉而就悄無生息地散開。

我記得她是樊五郎從上一戶落破士族流落下來的,我想她從那時候就對樊五郎動心了吧。開始樊東主還說恐怕不吉利,誰想後來家裡一路高升,得了太守。大家都說,真是盞靈驗的燈,能給家族帶來好運。

其實燈華也不過是個小姑娘,和我一樣的小姑娘。我的心開始痛,不明白為什麼這麼痛。

越是這樣,我越好奇,劉蘭芝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等到樊五郎成親那天,我就可以看到了吧。

終於到了那天,下人們提前點了燈。我有些激動,瞞著她便走出祠堂。

黃昏奄奄一息,日暮將迫,我心情很好,深深吸口院子內的空氣。

我在那小小的青廬看到了劉蘭芝,周圍靜悄悄的,什麼人都沒有。

她一身繡花夾裙,一抹玄色,瘦削的身影格外落寞。

旁邊就是池塘,很冷。像是早就痛哭過,此時她倒很冷靜:“真是可笑,從來命運不由人。”

她自言自語。

“人人都說樊五郎心悅與我,我倒有我是多稀罕的玩意。無非仗著我是無過被休,娶來我討個好名聲罷了。”

她反覆踱步,像在下個很大的決定。

“仲卿呀,只望我這一死,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不求君心似我心,只願恩愛兩不疑。”

用死才能明志的感情,向來好笑。如此看來,這焦仲卿也不是什麼好人,只是個愚忠愚孝的蠢貨。

說白了,燈華,劉蘭芝,焦仲卿,樊五郎,都是蠢貨。我,是蠢貨中的蠢貨。

“你是誰?”劉蘭芝皺眉,忽然眼神朝我所在的方向掃去。

我渾身一震:“你能看到我?”

卻見那劉蘭芝閉上雙目:“周圍哪有人,我這是糊塗了。都是將死之人,哪有什麼好顧及的。”

她長嘆,喚了一聲焦仲卿,轉身墜入冰冷的池塘。

劉蘭芝,自栽了。

(十)

都道這門親事,兩情相悅,天作之合。

到頭來舉身清池,魂去屍留。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那一幕,忽然覺得自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不知為什麼就變回了祠堂的畫面,轉眼就看到樊五郎將那盞走馬燈重重掀翻在地。

他全無正人君子的樣子,只有咒罵,罵她毀了樊家。樊家確實顏面都掃盡了,但在他嘴裡,她不是早就掃盡他們的顏面了嗎?

從來不都是他擅自期待嗎?

可她連質問的勇氣也沒有,我親眼看著她被像個垃圾一樣扔出街頭。街頭真冷,她一次出了樊家的宅子,看到外面的世界。她反覆說著:求求你們,不要離開我。

轉眼又變成街頭的畫面。

我看著她瘋狂敲著那大門,她還是想回去,回那個囚籠。可是深夜哪有什麼人,只有她在哭泣。

“為什麼,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她自言自語,淚流滿面。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能給他想要的,他娶了劉蘭芝,可我怎麼知道劉蘭芝竟然為了焦仲卿可以跳河。”

“我又是一個孤身,到頭來只是一個孤身。”

她抱著燈,聲音越來越小,只剩絕望。

“不,不,你還有我。”我的心又開始很疼很疼,每次她哭的時候,我的心就會疼。

好像那個在哭的,是我一樣?

我想抱住她,我拼命想接近她。可回過神便發現哪有什麼燈華,街上只有自己。

只有我可憐地抱著那盞燈,我盯著自己的手,我不會認錯,那是她的手。我在街上迷茫地走著,不知哪裡來的鏡子,我看到了自己的臉,和她一模一樣。

我是燈華?我?是她?

我慢慢回想起了一切。

我就是燈華,燈華就是我。

原來一切不過是自作自受,戲中人從來都只是我。從來都是我一個孤身,看著自己的過去。

我,從來都只有我。

(十一)

我就是個笑話。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很多事。

我想起那個朝歌,那個鹿臺。那個叫帝辛的男人,因為那盞能占卜來的燈,讓他越來越好大喜功。看著那個壯志滿懷的男人,最後被竟冠上個沉迷美色、荒淫無道的名號,眾叛親離。

我還想起那個不甘的小皇子,總不覺得自己哪裡就比不上皇兄。我選擇修改他的命數,讓他成為皇帝,可我和他都不知道,這個王朝註定要滅亡。所以本該背鍋的可憐人,從他的皇兄變成了他。世人稱他:秦二世。

我還想起很多人,或是一個窮書生,或是一個妃子,又或是某個大臣......

每次結局,我註定都會被拋棄,再被收買,像詛咒一樣,又開始新的輪迴。

所以我選擇陷入沉睡,忘了一切,卻總會意外的醒來,忘記自己是誰。只有當一切都被我毀了的時候,我才會想起,那個始作俑者,就是我自己。

“燈華,我知道走馬燈上的畫面代表什麼了。”

我自言自語,說給“燈華”聽。

“確實,燈華啊,沒法回頭了。”

“不要離開我。”

......

(十二)

劉蘭芝死的第二天,焦仲卿跟著自盡了,人人都說他上吊的表情極慘,像是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又隔天樊五郎也瘋了,整日抱著各種燈,反反覆覆叨唸什麼不要離開我。

後來焦仲卿與劉蘭芝合葬,葬在華山的一旁,沒過幾年那墳就被雷劈毀。

再後來聽說樊家子女各各都病的病,死的死,沒有繼承人,樊家就這樣徹底沒落了。

而焦家失去了焦仲卿這個獨子,自然也就完了。

有人說在華山那帶長長聽見哀鳴,火光灼灼,又像是看到什麼鳥從此地飛走了,人們給她起名叫鴛鴦。

更有婦人常說半夜做了夢,醒來仍然哭得很悲傷。說夢裡夢到華山,山上一個女子拿著燈,燈上畫著鴛鴦。

漸漸這故事家喻戶曉,被漢樂府收錄,題為《孔雀東南飛》。

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燈華啊,從頭到尾,都錯了。

(十三)

《山海川妖鬼錄》:燈芯妖,雙生雀羽捻搓所化。雙生雀同居于山海川不知谷,臨與不知谷西池之上。常有哀鳴與歡鳴,哀鳴時百鳥長啼不止,有災運。人食之,際類瘋迷,可蠱惑人心。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