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桑榆的三生三世（四）（1 / 1）
（七）
“惠子，坐。”
夜姬正身坐在御臺內，一身紺藍的色無地，用著看不出情緒的笑意望著惠子。
惠子點頭坐下：“是，小姐。”
惠子一面應聲，一面揣測夜姬此時的脾氣。
夜姬專心沏茶，並不看惠子，柔聲道：“你又去見茂康了？”
惠子並不是很想聽到這個名字，閉上眼，無奈道：“是......”
也許沒有她，夜姬和茂康才是一對吧，惠子竟有些愧疚。但夜姬喜不喜歡茂康呢，這她就不知道了。
夜姬這才抬頭，朝惠子朝朝手，勾起個親切的笑：“過來，我看看你的臉。”
“是。”惠子湊上前。
夜姬端詳著惠子，心情很愉悅：“真好，確實像我們大奧女子的氣質。”
惠子像個木頭似的，奉承道：“小姐謬讚了。”
夜姬接著說：“天皇大人又贈送我們幕府一批正絹布料，現在已經做成了和服送到我們這。我看著顏色非常適合你，你來幫我試試？”
語氣很客套，惠子一時猜不出夜姬想做什麼。就見夜姬拍拍手，幾個女中將和服展了出來。
可真是讓她受寵若驚。
惠子沒有反駁，連神色都沒有，行過最敬禮後道：“是，多謝小姐。”
夜姬專注盯著正換著和服的惠子，抿口茶，柔聲道：“不錯，真不錯。只是惠子呀，你怎麼不叫我的小名了呢？你知道，我並不喜歡夜姬這個名字。”
惠子抬頭，終於有些詫異，許久後說出那個久不再念的名字：“晴子？”
許久都沒叫了，從很小的時候，惠子知道主僕這個觀念後就再不這麼叫了。
夜姬神思，用懷念的語氣說道：“真好，還可以再聽你這樣叫我。我真是怕再也聽不到別人這樣叫我了。”
說完略頓一下，接著說：“因為從此以後啊，你就是晴子了。”
惠子感到疑惑：“晴子？”
“中原的皇帝指名要我們幕府的公主，你也是父親的女兒。你不覺得，只是作為一個陪嫁嫁過去，太過可惜了嗎？”
惠子皺眉，掰著自己的手，滿眼都是不甘：“為什麼？那小姐呢？”
夜姬把玩著杯盞，慵懶道：“自然是繼續待在這該死的地方了。你不是一向乖順嗎？怎麼還問這樣的問題？”
惠子咬咬牙，強迫自己調整著神色，閉上眼：“是……多謝夜姬小姐……”
晴子沒有說話，只像個菩薩一樣端坐著。惠子低頭道：“夜姬小姐沒有旁的事了，惠子就先告退。”
代替夜姬嫁入中原，嫁給她不認識的中原皇帝，這便是她往後的命運。
她從沒有一天享受過公主的待遇，卻揹負一身公主的責任。
晴子目送著惠子離去，眼角一滴晶瑩的淚。
“惠子呀......”
（八）
“惠子......”
今晚的夜色真美，惠子同茂康默默走在無人的小道上，許久茂康才小聲喚出惠子的名字。
惠子頭不偏斜，直直盯著腳下的路：“少主的訊息，倒是得的快，就像是早就知道一樣。”
茂康眼裡滿是憂傷，黯然道：“惠子，是我對不起你。”
惠子覺得一陣反胃，自從知道茂康對自己存這樣的心思後，就不由得噁心。
心裡想著如此，但惠子表面的恭敬一直做的很好：“少主都是明白的，少主早就知道了。果然，少主是捨不得千姬的。”
茂康低頭，做出卑躬屈膝的樣子：“你知道，這是將軍的意思......”
惠子笑著說：“[昨日開仍少，明朝落漸稀。願吾今夜死，花月滿清輝。]這是少主最喜歡的和歌，不是嗎？少主如今還喜歡嗎？”
語氣雖溫和，字詞裡卻極盡諷刺。
茂康拉著她，試圖討好她，卑微道：“惠子，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是我對不起你。”
惠子不做掙扎，眼睛一片死水，暗自神傷道：“哪有生氣不生氣一說呢，從來，都是少主自己以為的罷了。”
說完後長嘆一口氣，看著東國的月亮。這樣好的月亮，中原會有嗎？一旁的茂康也不說話，只靜靜陪著惠子。
許久後茂康不著痕跡地拉起惠子的手，這回惠子沒有拒絕，反正以後都見不到了，不如留個念想也好。
兩人一路無語，很快就各自分開。
她以為她和晴子會是一輩子的姐妹，都是自己以為的罷了。
她以為茂康和別人不一樣，真的把自己當做同父異母的妹妹，都是自己以為的罷了。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待在東洋，都是自己以為的罷了。
哪有什麼一輩子啊。
（九）
[常笑無題果，
終開未有花。
哪知玉蘭盛，
落時敗如麻]
她離開故土，前往中原的路，祐朝，她再也回不去了。
路程很長，一切對她來說都了無生機。
中原比她們那大，比她們那繁華，但鬧哄哄的，她不喜歡，也不感興趣。
她並不是一個那麼喜歡接受新事物的人。
丫鬟們都對她恭恭敬敬的，因為天朝封她為淑妃，葉淑妃。
她被人丫鬟們打扮得很好看，畫著中原的妝，像個禮品一樣被包裹著送進那個陌生男人的房間，那個別人口中的中原皇帝。
當那個男人進來時，她愣住了，這個男人，怎麼看著這般面熟？好像夢裡見過一樣。
他就是天朝的皇帝，看著這樣年輕，她還以為會是個老頭子，竟還是個少年的樣子。可明明是風華正盛的年紀，眼前這個少年這個少年看著卻這樣羸弱，好似到了風燭殘年一樣。
燈光昏暗且曖昧，少年靜靜坐到她旁邊，她低下頭，有些不敢看他。少年剛坐下來，就開始一陣咳嗽，她感到侷促不安，不知道該不該去關切問他。
惠子對上這個少年的目光，少年看自己的眼神竟也和自己一樣有著些許驚訝。
咳嗽一陣後，少年好奇地盯著她：“你叫什麼名字？”
果然，自己就是個禮物，他裡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低眉，乖順地說：“葉下晴子。”
葉下晴子，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葉下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