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桑榆的三生三世(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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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福生眼前一黑,畫面轉回到留青坊內。流心呆呆臥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外頭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地:“你們聽說了嗎?流心姑娘又回來了。”

“喲,你說花流心?那個瘦挑纖細,喜歡穿紅衣服、扎著紅頭繩兒的姑娘?彈琵琶的?”

最先發話的小姑娘磕著瓜子,愣愣點頭:“是啊,當年誰不知道她喲。整個留青坊屬她穿得最花哨,長得倒討人喜歡。”小姑娘似是有些感慨,輕嘆口氣。

“她回來了?之前不是為了和她的情郎私奔,專門同咱媽媽大鬧一場來著嗎?”

又一個小姑娘接話茬:“她的情郎中得探花,要娶官家姑娘,不要她了。”

“啊?還有這等事呀。”眾人都很驚訝。

剛答話的小姑娘點頭:“是呢!聽說那官家姑娘家裡有權有勢,她那情郎真的走了運了。”

“怎麼還有這等事喲……”

眾人唏噓不已,各懷心思。

終於一個年歲大些的姑娘關切問:“靈脩呀,那流心姑娘怎麼樣了?”

叫靈脩的姑娘用同情的語氣道:“能怎樣呢,這幾天她天天呆在屋子裡,也不見客人。如今憔悴的喲,原先多靈巧一個姑娘......”

“所以說呀,幹嘛信那些臭男人的鬼話,流心就是太蠢了。”

“太蠢了太蠢了,這樣不自重,原先多好的姑娘......”

眾人又議論紛紛起來,說什麼的都有。

就聽“咣”地一聲,是門踢開的巨響。流心就站在她們背後,用死人般的眼神盯著眾人。

“流心姑娘……”眾人盯著她,有些發怵。

流心沒理這些人,只撥弄兩下凌亂而髒膩的頭髮,轉身就出門而去。

福生順著流心奔去的方向,視線一路來到京城的官府。

官府門下,幾個侍衛攔住流心。

流心雙眸空空,眼淚在眼眶打轉。終於繃不住,潰不成軍的樣子。直直朝那“正大光明”的牌匾跪下,風吹得她更顯得衣衫單薄。她耷拉著腦袋,梨花帶雨,又增添羸弱幾分,活脫脫一個病西子。

“大人,官大人!”流心衝門內扯著嗓子喊。

流心擠出淚,要讓所有人都聽見:“我要告發!”

就見她做出哭喪,淚珠兒盈盈從眼角落下,楚楚可憐得連仇人都心疼。

她對著官府的門頓首痛罵,將這罪行和不公,有的沒的,真的假的,添油的、加醋的,一股腦全抖落出來:“我要告發這男盜女娼,我要告發這貞烈牌坊。我要告發這陳世美,和這禍亂羽黨!”

(五)

隆冬天,冷得人都要哆嗦。

“還真是天道好輪迴,流心那情郎還真被查出貪贓枉法,今天中午就要問斬了。”

“具體怎麼個貪贓,怎麼個枉法呀?”

“誰知道呢?官場上的事,要被檢舉,一查呀,多多少少都是個死罪。”

“這......流心,太激烈些了......”

自花流心告官後,這些破事又成為大夥的飯後談資,說什麼的都有。

流心獨自坐在屋裡,誰敲門也不應。

她咬著指甲,生生將她那三寸的紅指甲全咬斷,連血都出來。

這血真紅,和外面的天色一樣。

她肉指彈著琵琶,手是撕裂的生疼,琵琶上也染著血。

一陣陣鑽心的痛,她放下琵琶,開始精心梳妝起來。良久,她盯著自己終於又好看些的臉,笑了。一切都完畢,她小心翻找著梳妝櫃,終於翻出塊拇指大的金墜子。

她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閉眼,顫抖地整個吞下去。

她躺在床上,哭了,一遍遍地叫著娘,叫到終於叫不動為止。

外頭的夕陽真好看,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大雪還在飄,街頭還能隱隱聽見那樂坊唱著《紅豆詞》。人人都傳,留青坊,死了個穿紅衣扎紅繩的姑娘。

(六)

佑朝延歷21年,鞍護城葉下幕府。

這是她的第二世,模樣比流心更豐腴些,同福生見到的桑榆別無二致。

桑榆名叫葉下惠子,幕府內侍奉三公主夜姬的女中。

惠子跪在浴池外候著,兩手以拳撐地,低著頭。簾子內溫熱的水汽燻著她的臉,讓她昏昏沉沉的,很快進入夢鄉。

“惠子?惠子?”

一個溫柔的聲音喚著她。

惠子緩緩睜眼,面前是個古銅膚色的男子,剃著佑朝武士常見的月代頭。這男子裹著浴巾,臉上掛著水漬,透著浴巾,能隱隱看見凹凸有致的肌肉。

這是幕府將軍的長子,三公主夜姬的哥哥,葉下茂康。

惠子有些迷糊,強撐著抬起頭:“少主?”

茂康笑著朝惠子打個響指,水珠濺到惠子,弄得她一激靈。

“睡著了?”茂康打趣。

惠子揉揉進水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像是,做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似是平安京的藝伎,不,似乎是異國他鄉。真是奇怪,她從沒有離開自己的故鄉,怎麼會做這種夢。

許是聽到那個訊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那個訊息......惠子心頭又是一緊。

茂康沒問惠子夢的是什麼,示意惠子站起後,眼帶情深地望著她:“惠子,我捨不得你。”

惠子低下頭,沒有任何波瀾:“少主是捨不得我呢,還是捨不得夜姬?。”

茂康沉思很久,輕聲道:“你們都是我的妹妹,自然是都捨不得的。”

他貼近惠子,將額頭抵著惠子的劉海:“你也是將軍的女兒,可惜你的母親沒有名分,連累著也委屈了你。到頭來還要跟著我妹妹一同嫁往中原,我怎能不心疼呢?”

惠子微微抬眼,不著痕跡地順勢後退一步,強撐起笑意道:“能跟著少主,得少主垂青,算不得什麼委屈。”

兩人僵持一會,就聽門外一個女中探過頭,喚著惠子的名字:“惠子——惠子——夜姬小姐吵著要見你。”

“是。”惠子內心終於長舒一口氣,“少主保重,惠子告辭了。”

她向來乖順,讓人挑不出一絲錯,拿捏地讓人完全沒有脾氣。

這世的桑榆,真是和前世兩個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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