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仁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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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

朝會進行了一半,該說的事情基本講清楚了。

“宋國公在御史臺大展拳腳,不知效果如何啊?”李世民看向御史臺這一班。

“臣蕭瑀啟奏陛下,初見成效便觸目驚心,殿中侍御史程處默查出,貞觀二年萬年縣欠租庸調徒刑的二十九人。”

蕭瑀不緊不慢地開口。

貞觀二年?

君臣的臉色都怪異得緊。

這一年雍州旱蝗,李世民都只能令四面開關,准許災民乞活,為什麼還有因欠租庸調受刑的人?

這不純粹是胡來嗎?

“萬年令谷申君是怎麼治理的?”李世民勃然大怒。

“臣戴胄啟奏陛下,貞觀三年,萬年縣官佐盡數更迭,谷申君也才上任一年有餘。”民部尚書檢校吏部尚書戴胄開口。

檢校,暫代或兼任的意思。

中書令溫彥博悠悠開口:“臣溫彥博以為,這是新官不理舊賬之意。”

這話出口,太極殿內鴉雀無聲。

這個官場陋習,捫心自問,有幾個人不犯?

李世民壓抑火氣,揚眉問道:“程處默是怎麼處置的?”

著青色朝服、戴獬豸冠的程處默舉竹笏出班:“啟奏陛下,臣程處默責令萬年縣當場改正,將此二十九人開釋,並讓萬年縣對他們進行補償。”

程咬金鬆了一口氣。

還好,大郎沒有死揪著上一任萬年令不放。

能夠實現表面正義,就已經很不錯了。

戴胄為什麼隻字不提上一任萬年令,裡頭就有問題。

君臣都是人精,都能聽出程處默話裡留下的尾巴。

不過,這種混賬事,許多人或多或少沾邊,誰都怕別人秋後算賬,能至此戛然而止,是最好的處理辦法。

“還有嗎?”李世民饒有興趣地看著程處默。

“萬年縣判戶婚案,女方妄冒,縣衙卻判合法。”程處默又擠出了一點。

大唐律法第一人長孫無忌勃然大怒:“哪怕《武德律》不是那麼完美無瑕,戶婚中妄冒這一條也明白地寫著,徒一年、令離。”

“谷申君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明目張膽地違背律令?”

程處默乾笑一聲:“齊國公且慢動怒,這案子還跟你有關。”

長孫無忌臉容一滯,圓臉擠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模樣。

程處默點頭:“下官責問經辦此案的萬年縣司法佐,他說妄冒的女方是青龍坊人氏,與長孫氏有舊,他不得不循私。”

長孫無忌怒不可遏。

真正與長孫氏關係密切的,多多少少都混了點官職,至不濟也是流外官,怎麼輪得到庶人頂著長孫氏名頭招搖撞騙啊!

“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萬年司法佐心歪了,當永禁他在司法這條線上任職。”

惱怒的長孫無忌當場表明態度。

一個個的,拿著他長孫無忌來頂雷呢!

沒看到他為了避嫌,實職的尚書左僕射都辭讓了嗎?

李世民嘆了一聲:“齊國公回去約束一下族人,莫壞了皇后賢名。”

長孫無忌咬牙切齒:“陛下請放心,臣長孫無忌回去就整頓長孫氏,看看哪個敢橫行不法!”

影響到長孫無忌,他還可以一笑而過;

影響到胞妹長孫皇后,長孫無忌能把人生撕了。

“另外,臣程處默在萬年縣查到有流刑加斷趾的刑罰,臣以為,此法有損陛下仁德。”

“斷趾所加,終生不治,如果之後查明人犯是冤枉的,誰能還他腳趾?”

“寧可往死刑上靠,也不要這斷趾。”

程處默侃侃而談,程咬金幾乎要叉腰了。

哎呀,誰家娃兒那麼優秀?

是老程家的?

那沒事了。

斷趾的弊端,未必滿朝大臣都看不到,可沒人出頭。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反正剁的也不是自己的趾頭嘛。

李世民點頭:“程處默是個有想法的,不像宿國公一般粗魯不文。”

殿上笑聲一片。

天子說笑話了,不管好笑不好笑,臣子都應該笑。

“另外,笞杖刑罰現在是打脊、打臀、打腿並行,臣程處默以為,最好是別打脊,免得影響針師醫治。”

這一句是附加的,有沒有效果都無所謂。

之前他也提過這一條,天子卻沒改。

李世民擺出虛懷若谷的模樣:“中書舍人,記下這一條,令天下衙門改之。”

斷趾之議,是沒法馬上給程處默回答的。

朝堂上爭吵不休,有支援斷趾的,有支援取消斷趾的,誰也不服誰。

長孫無忌想了一陣:“陛下,臣以為斷趾可以改為加流刑,原流三千里一年加斷趾改成流三千里三年。”

長孫無忌的話讓朝堂平靜下來。

役三年替代斷趾,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其實這個說法程處默就可以直接給出,但他份量不足。

權勢不夠時,再有理的話也只是放屁;

權勢滔天時,再放屁也是有理。

只有李世民與長孫無忌這一階層的人發聲,才能成為定論。

“可。”

李世民大手一揮,準了。

“陛下仁德,是大唐之幸、社稷之福,萬千庶人當銘記陛下之仁!”

不知是哪個奸佞開口,殿中歌功頌德之聲不絕。

程處默嘀咕:“許敬宗這奸佞還沒資格上殿啊,是誰那麼會拍?”

李世民樂得大笑,通天冠上的十二旒珠搖晃,顯得不太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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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廚內,三院的位置涇渭分明。

殿院殿中侍御史一桌,秦巢愁眉苦臉地喝了一口粟粥、吃了一嘴鹿肉,滿腹牢騷。

“崇仁坊這活就不是人乾的!還是程御史好,一把就抓起大功勞。”

平朝輕笑一聲:“你光見他吃肉、沒見他捱打,程御史得罪齊國公的事,你敢幹不?”

秦巢滯了一下。

不敢,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長孫無忌的心眼並不大,為什麼沒有遷怒程處默,很多人想不通。

程處默敢在朝堂上點長孫無忌,並不是全無倚仗的。

他跟狐朋狗友長孫衝的交情就莫提了,影響不了長孫無忌的。

真正讓長孫無忌心平氣和的,是他想讓程處默給胞妹長孫皇后開個藥方。

那麼多年,名醫、太醫、御醫會診,都只能延緩長孫皇后的氣疾發作,長孫無忌很怕胞妹會走在前面。

偏偏程處默那個兒戲似的蒸醋,竟然讓長孫皇后稍稍舒服一些。

長孫無忌看得出來,程處默其實還有後手。

所以,哪怕對程處默客氣一些,長孫無忌也要感動程處默,讓他心甘情願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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