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倔強的老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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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轅犁、深耕熟耨等事,程處默寫出章程、畫出圖紙,就交給繼母崔氏處理了。

操持庶務,崔氏可比程處默精明多了。

點卯時分,程處默才發現,堂尊從溫彥博換成了性格古板的宋國公、左光祿大夫蕭瑀。

溫彥博右遷中書令,成為大唐權力巔峰上的人。

蕭瑀是個幾起幾落的名人,之前還是尚書左僕射,跟侍中陳叔達當殿激烈爭吵,同時罷官。

一年多時間,蕭瑀任其他官職,而陳叔達無人問津嘍。

主簿弓開道面無表情地開口:“即日起,凡在御史臺內未外出的官吏,每天早晚參。”

懂,每天上下班要到蕭瑀面前刷臉打卡。

程處默只能隨大流,老老實實跟著平朝走。

蕭瑀乾淨利落地劃分職責:“秦巢去查崇仁坊賭博事宜,獨孤瀾查長安縣獄,程處默查萬年縣獄,平朝查雍州獄,本官查大理獄。”

目前,正經的縣獄只認長安縣獄、萬年縣獄,其他縣的牢房只能短暫羈押。

程處默是長安縣籍,自然不能去查長安縣,該回避的得注意。

秦巢臉色一苦。

敢在崇仁坊設堵的人,有幾個簡單的?

帶著孫五朗、程水生、賴寶與一名令史、一名書令史,程處默持著御史臺下發的符文來到萬年縣宣陽坊,大步踏入萬年縣衙。

萬年令谷申君一番寒暄之後,讓萬年尉邢有餘跟程處默對接。

萬年縣有六名縣尉,對應六曹,邢有餘對應的就是法曹。

“這二十九人是貞觀二年欠繳租庸調的人,只能判他們役三年,明年就開釋了;”

“這三人是明府下了判決,因為毆鬥傷人,流三千里加斷趾。”

斷趾是流三千里之下的加刑,僅次於死刑。

縣令雅稱明府,縣丞雅稱讚府,縣尉雅稱少府。

程處默沉吟:“本官記得,貞觀二年雍州旱蝗,陛下許災民出境乞食,不知道萬年縣治下是否與雍州一樣?”

這話有些犀利,邢有餘不好回答。

萬年縣是雍州附郭縣,同樣在旱蝗之列,災情輕重或有區別,卻怎麼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整個長安縣二三十萬人口,當年還接納了不少災民,這二十九人怎麼就被揪著不放呢?

怎麼說也有點私人恩怨吧?

邢有餘嚅嚅開口:“或許是判決錯誤吧,畢竟上一任明府、贊府、主簿、少府全部更換了,下官對此不甚明瞭。”

從八品下萬年尉,品秩低於程處默,自稱“下官”是沒錯的。

這種甩鍋的手段,大家都練得爐火純青,有問題是前任的事,關現任什麼事?

程處默提筆書寫關牒,責令萬年縣立即將這二十九人釋放,並給予相應補償。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谷申君一定不會補償錢財,了不起減免幾年的租庸調、色役罷了。

即便是這樣,這二十九名庶人都得跪地謝恩,疾呼青天老爺了。

小民就是這樣,被折騰了、冤枉了,能開釋就得謝天謝地了。

斷趾這三人,程處默帶令史、書令史詳細翻閱了黃麻紙寫的卷宗——簡稱黃卷,經過邢有餘、谷申君共審的案例,沒有明顯的疏漏。

不僅是毆鬥,毆鬥中還造成對手斷肢了,流三千里加斷趾也是合情合理的。

程處默嘩嘩寫著奏章,對斷趾這一刑罰表示異議,看得邢有餘兩眼放光。

“原來,程御史也有這想法麼?”

邢有餘對斷趾也有意見,畢竟這屬於肉刑,一旦斷趾,之後發現是冤案也沒法讓受冤的人重新長出腳趾。

“萬年縣自去年到現在,共三百一十五人因賭博、毆鬥、造假、私度受笞杖,三十五人判徒刑。”

“明府慈悲,令這三十五人參與修繕滻水的河堤。”

這些判決倒沒什麼大問題。

私度指的是不經官府同意,私自剃度出家,逃避相應的稅賦、勞役。

現階段大唐對人口看得極緊。

私度者,本人、家長、寺主、都維那、里正都要挨笞杖。

脫漏的人口多了,州縣都要挨笞杖。

程處默粗略查了一遍,大致對萬年令谷申君、萬年尉邢有餘的想法有一個瞭解。

新官不理舊賬,所以那二十九人冤不冤的,跟萬年縣現任官佐也沒有太大關係,就算是御史臺追責他們也不怕。

令史景井禁小聲提醒程處默:“萬年縣婚配的判決不妥。”

程處默愕然拿過黃卷,逐字逐句稽覈。

“青龍坊某家嫁女,以次女冒充長女而嫁,萬年縣裁定合法。”

難道是這一條?

景井禁小聲嘀咕:“依《武德律》,為婚而女方妄冒者,女方徒一年;男方妄冒者,加一等。”

“未成者依本約,已成者離之。”

這一條律令是防止假冒成親的。

女方假冒判一年徒刑,男方假冒則加刑期一成,已經假冒成功的責令離婚,律法不承認這一樁婚姻。

律令有這一條,萬年縣偏偏逆向而行,這其中沒有一點貓膩,程處默也不肯信吶。

開啟這一黃卷,程處默微笑著看向邢有餘:“貴縣法曹判的這樁案子,本官看不懂。”

邢有餘眼神左右瞟了瞟,隱隱透著一絲心虛。

“上官,此案的女方與長孫氏有舊,萬年縣只能……”

程處默哈哈一笑:“巧了,本官與長孫氏也有舊,是不是本官就能站於律令之上?”

長孫皇后、長孫無忌此時如日中天,長孫氏的族人、高氏的族人,還有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朋故舊多達萬人。

是不是這萬人裡頭,每個人都能倚仗長孫氏的勢力,超脫於律令之外?

萬年縣不願意改正沒關係,御史大夫蕭瑀會讓他們知道,一個倔強的老頭是多麼可怕。

皇親國戚?

在蕭瑀面前不值一提,說得好像誰不是皇親國戚似的。

不知道萬年縣為何頭鐵,反正程處默任務已經完成。

做事或許不容易,挑刺還不簡單麼?

脾氣惡劣的蕭瑀看了程處默的文牒,不由拍案而起:“萬年縣竟敢徇私枉法?程處默,彈劾萬年縣,本官為你撐腰!”

看到程處默旗幟鮮明地反對斷趾,信佛但從不心慈手軟的蕭瑀第一次沉默了。

斷趾雖然殘酷,卻也有警示意義,否則武德年就不會特意弄出這一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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