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吐谷渾洛陽公(1 / 1)
朔風緊。
在長安這地方、這季節,朔風的三個含義冬風、寒風、西北風都齊全了。
吐谷渾接替慕容孝雋的使者低調地進了四方館。
洛陽公車焜叱丁,鮮卑族。
吐谷渾封爵位有些不要臉,洛陽是吐谷渾的地盤麼,就敢封洛陽公。
還有慕容孝雋的高昌王,問過高昌國主麴文泰了嗎?
車焜叱丁臨行前,嚴令隨從收斂,更不許人喝酒,不許與人起衝突。
逐回吐谷渾伏俟城的高昌王慕容孝雋,被步薩缽可汗鞭笞到差點起不來。
惹事那個人,直接被綁到馬後活活拖死,慘叫聲震驚了整個伏俟城。
原因就在於,吐谷渾九月時節擄掠了隴右道的廓州、鄯州,搶了才怕大唐算賬,便有了遣使向大唐服軟的行為。
自武德二年隴右道歸唐以來,吐谷渾就是擄掠——然後到大唐致歉——然後再擄掠的迴圈中獲利,渾然忘了大唐已經摁死突厥,可以騰出手揍吐谷渾了。
程處默借題發揮,整得慕容孝雋被逐,才讓吐谷渾驚醒。
大唐已非昨日之大唐。
程處默如此強勢,背後定然有李世民的指使。
說不定,元日之後的大蒐,就是演武給吐谷渾看,敲簸箕嚇雀。
之後,吐谷渾再寇邊,就別怪大唐出手了。
所以,洛陽公車焜叱丁的主要任務是把李世民拍高興,能不計較吐谷渾的過去,方便吐谷渾在明年秋天再劫掠。
要實現這個目標,就要規避程處默這攪屎棍。
看到獬豸冠,車焜叱丁就知道希望落空了。
戴獬豸冠的程處默,與戴平巾幘的崔行功在四方館內談笑風生。
平巾幘是文武與中書省、門下省、殿中省、內侍省、諸衛,及太子諸坊、諸率府,還有鎮、戍流內九品以上可戴的冠。
“吐谷渾使者車焜叱丁見過崔舍人、程御史。”洛陽公叉手行禮。
程處默微笑著還禮,崔行功卻怫然不悅。
“是通事舍人,不是舍人!”
通事舍人一職,是在東晉由通事、舍人兼謁者合一而成,不能簡稱舍人。
車焜叱丁心頭一沉:“是外臣稱呼不當,請通事舍人恕罪。”
這個有意為之的稱呼,是洛陽公的試探手段。
結果如他最壞的預料,崔行功半點顏面不留,直斥其非。
車焜叱丁是吐谷渾少數清醒的王公貴族,知道吐谷渾的反覆早晚會招來滅頂之災。
崔行功極有可能代表李世民的態度,對吐谷渾嚴厲敲打,禍事說不定就在這一兩年。
“吐谷渾知錯,願向天可汗奉上青海驄二十匹、金銀珠寶若干,懇請天可汗暫息雷霆之怒。”
青海驄是吐谷渾的名馬,產於西海中心的龍駒島,應該是喬科馬與波斯母馬配出來的雜交品種。
程處默嗤之以鼻:“沒有誠意啊!真心賠罪,何不將擄掠的大唐人口放歸?”
一刀絕殺。
吐谷渾與大唐的紛爭,財富都是小問題,重點是其擄走的人口。
這個問題,洛陽公無言以對。
吐谷渾地廣人稀,加上好戰的性子,人口不足的弱點很致命。
擄掠大唐庶人為奴、為諸部放牧,也成了必然趨勢。
獨坐四方館的屋舍內,洛陽公苦思冥想了許久。
大唐的態度不善,意味著一兩年內會對吐谷渾實施報復,吐谷渾的兵馬遠不如當年的突厥,只能仗著山高水險避一避難。
漢哭山之類的地方,唐人難以企及,但環境太惡劣了,就是吐谷渾人也沒法久居。
難道要逃到沱沱河之上的苦寒之地不成?
車焜叱丁想了許久,決定重金尋從五品上殿中省尚乘奉御車盛業打探天可汗心意,看看能不能找到轉圜之法。
車盛業是車焜叱丁同出鮮卑族車焜姓,不過是漢化省姓車罷了,終究是同族同姓出身,要比其他人好說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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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處默與崔行功的話傳入兩儀殿,烘著腳爐的李世民,嗅了嗅隱隱散發的腳丫子氣味,一聲笑。
“這些年輕人還真是意氣風發。”
側坐的太子李承乾笑道:“不管有沒有偏頗,至少是心向大唐、維護庶人,有此臣子,臣為陛下賀。”
李世民瞟了太子一眼:“太子那麼欣賞這二人,要不讓他們兼東宮屬官?”
李承乾意動,思索了一陣,艱難地搖頭:“不瞞阿耶,我是想要他們去東宮,可也得他們真心實意向著東宮。”
“至少,程處默對東宮的好感不足。”
稱呼的轉換,意味著從君臣奏對變成父子交心。
李世民微微點頭:“欲速則不達,朕讓你聽政了,你自然可以設法在朝堂上聲援他們對大唐有益的主張。”
前提很重要,不是所有主張都能支援的。
有長孫皇后在,李世民縱然偏愛李泰也不能太過分,更不能生出易儲之心,至少現階段是真心實意將李承乾當繼承人看的。
李承乾抿了抿嘴唇:“陛下,程處默要吐谷渾放歸所擄人口之事……”
李世民一聲嘆息:“沒有那麼容易。太子,記住了,兵鋒奪不到的東西,憑嘴皮也同樣拿不回來。”
不揍到吐谷渾鬼哭神嚎,那些邊州的庶人是回不來的。
李承乾壯起膽子開口:“陛下,越王泰領二十二州、准許乘輦入宮,是不是過了些?其他的親王會怎麼看?”
聰慧的李承乾隱隱感覺到一絲威脅,連太子都沒有乘輦入宮的特權,區區親王又怎麼可以?
嚴格地說,這已經僭越了!
就算李泰是胞弟也不行!
李世民的笑容收斂,許久才緩緩開口:“青雀是你胞弟,你就不能讓著他一點嗎?”
“領二十二州有什麼問題?朕的骨肉,難道不配多領幾州麼?”
“青雀痴肥,行走不便,乘輦入宮怎麼了?”
李世民開啟了不講理模式,一心一意袒護李泰。
除了上述理由之外,武德四年讓李泰承衛懷王李玄霸之嗣,也是李世民暗暗愧疚的地方。
儘管貞觀二年李泰改封越王,已經脫離了嗣王的地位進入親王爵,李世民仍舊要補償他,渾然不顧這些待遇遠超諸王。
李承乾閉口不言,心頭卻在暗惱。
讓一讓,要不要將儲君之位也拱手相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