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越訴(1 / 1)
用完午膳,行了晚參,程處默精神抖擻地下衙。
又可以回府逗三郎程處弼嘍!
看著那純真無瑕、烏溜溜的大眼睛,聽著咿咿呀呀的嬰語,程處默就覺得親切。
是不是一母所生不重要,三郎以後怎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程處默與程處亮都格外喜愛三郎。
想來,以程家的傳統,兄友弟恭是能辦到的。
出了朱雀門,會合孫五朗、程水生、賴寶,程處默翻身上馬。
一身常服的程處默,腰間掛著雙鐧,豹眼顧盼生威。
賴寶突然開口:“郎君小心些,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孫五朗緊了緊手中的刀柄,眼中流露出一絲嗜血的神色。
程水生牽著韁繩,手掌撫摸著馬頸。
經過御史臺蟊賊事件,程處默對賴寶的預感有了一定的認識。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謹慎能捕千秋蟬。
西市北門與禮泉坊中間,一名老媼噗通一聲跪到了程處默馬前,孫五朗挺身而出,持刀阻攔在馬前。
“官人吶!老媼郗(注)氏,身居渭南縣,獨子亡故,縣衙奪我田產,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聲音雖然很悲切,卻不能打動程處默的心。
這年頭的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不少人秉持“誰鬧誰有理”的原則,加上一些官府擅長和稀泥,真讓一些胡攪蠻纏的人佔到了便利。
然後,越發助長了這種歪風邪氣。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一般遇到這種事,庶人的反應是:管他有理無理,指責官府就對了。
程處默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是誰指引你攔我馬匹?你又怎麼知道我是朝廷官員?”
“狀告渭南縣,依律要先告到雍州衙門,雍州不受理或不滿意再告到大理寺,大理寺不受理才輪到我御史臺。”
“《武德律》明文規定,越訴者笞四十,違規受理者同樣笞四十。”
越訴,越級訴訟。
程處默有條有理的回答,讓人群的騷動平息下去。
只要官員肯講理,庶人一般不會太鬧騰。
民不與官斗的道理,大家還是懂的。
“而且,你家原先有田多少畝,縣衙要收多少畝,你一字不提,哪個官員敢斷?”
程處默目光如炬。
郗氏頓了一下,悲聲開口:“我家原先有田地一頃,我兒逝去後,衙門要收走五十畝!”
“老媼勢孤力薄,鬥不過縣衙,只能拼著這口氣來長安城告狀!”
“別說是笞四十,就是將老媼打死,也要爭這口氣!”
周遭的遊俠兒齊聲喝彩。
長安城的遊俠兒就是喜歡起鬨。
程處默呵呵一笑:“本官雖然不是民部官員,卻也略知給田之法。”
“丁男、十八歲以上中男給田一頃;老男、篤疾、廢疾給予四十畝;寡妻妾給予三十畝,要是自立門戶的減丁之半,也就是五十畝。”
“其中,二十畝是庶人家的永業田,官府無權收回;其餘的是口分田,本質為朝廷、官府所有的田地,可以視情況收回。”
“所以,你到底是在告什麼?渭南縣收部分口分田有理有據,又沒動你的永業田,你就是告御狀也不會受偏袒。”
民部直到貞觀二十三年才更名戶部。
程處默一條條梳理出來,不僅郗氏啞口無言,就連遊俠兒都默然。
扯公平?
道士、僧人給田三十畝,女道士、尼姑給田二十畝,又能算公平?
只能說授田保持大致的公平、讓後人有遵循的依據,這就足夠了。
這些律令,渭南縣官吏也不是沒對郗氏說過,但她就是“我不聽我不聽”。
反正,只要鬧騰了就有一群人支援。
“你要是一級級上告,每一級駁回後笞四十,告御狀駁回是杖八十,來來回回的時間差不多一年,你地裡的莊稼不管了是吧?”
程處默平靜地反問。
郗氏悻悻然起身,幽怨地看了程處默一眼。
她自有一番道理,不認同所謂的律法,無理也要攪三分。
但莊稼才是庶人的命根子,程處默一提醒,她才恍然,應該回去侍弄那幾畝分櫱的麥苗了。
她家的田地,多數仍舊種粟,少數嘗試著種了小麥。
郗氏就沒想過,真讓她耕種一頃地,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忙得過來麼?
“狗官受死!”
暴喝聲中,一柄橫刀朝程處默飛來。
孫五朗躍起,出鞘橫刀斬下這一刀,身子如虎豹一般衝入人群,拖了一名披髮男子過來。
“看看,這樣子像是突厥人,是哪個部落的?”程處默大笑。
右武侯大將軍阿史那思摩與左衛白渠府統軍、越國公汪華各自統一步兵團趕到,在場的人都經受了審查。
“是突厥蘇農部的人,來營救蘇農沙缽羅的。”
阿史那思摩一番喝問,盤查出對方的來意。
年富力強的汪華大笑:“程御史生擒蘇農沙缽羅,難怪會遭蘇農部所恨。”
程處默訕笑。
蘇農沙缽羅是第一個程氏撒手鐧的受害者,人都拉去絳州開採銅礦去了,蘇農部氣不過也情有可原。
右候衛原本該出場的是翊府中郎將梁建方,因為涉及突厥人,才臨時換成阿史那思摩。
左衛白渠府的出現,卻是天子李世民所命了。
南衙十二衛之首是左右衛,日常拱衛宮城,極少處理長安城的日常事務,除了天子,沒人能讓他們出動。
北衙四衛指的是守衛宮城、護衛天子的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衛。
汪華雖然職位不高,卻深得李世民信任。
他在亂世中保歙州、宣州、杭州、睦州、婺州、饒州,並主動率六州歸唐的舉動,讓他在朝中地位超然。
讓程處默最佩服的是他多子多福,九個娃兒足以讓汪氏開枝散葉。
汪華平常還低調,不參與那些是非,足夠他得善終了。
蘇農部的人被關進了大理寺,想來大理獄丞高實在會讓他欲死欲仙。
離開西市口,程處默讚道:“賴寶感覺挺準,孫五朗乾淨利落,程水生安撫馬匹,不錯!”
程水生看似沒啥動作,可讓馬匹不驚就是本事。
驚馬要是撞到人,程處默還不好收場。
孫五朗三人露出了笑容。
這件小事,終於讓他們與一般的庶僕區分開了,顯出他們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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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郗古音Chī,今音X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