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尿滅了(1 / 1)
御史大夫寮房內,新到任的正五品上治書侍御史權萬紀板著臉,眼神鷹隼般掃過每一名官吏。
只看這模樣就知道,這位御史臺上佐比韋挺更難處。
權萬紀這種人屬鏡子,只照得見別人身上的汙穢,照不到自己身上的糊糊。
“程御史,御史臺沒有你外出查案的記錄,上衙時間不見人,你難道不應該說明?”
權萬紀說話的口氣咄咄逼人,像要把人生吞了似的。
程處默抬了一下眼皮:“治書侍御史上任,功課做得不夠啊!下官身兼太子文學,去東宮合情合理,堂尊好像也沒說什麼吧?”
“要不要殿下親自來給治書侍御史說明一番?”
懟懟更健康,程懟懟連御史大夫韋挺的狀都敢告,怕他權萬紀一個治書侍御史?
即便不論老響馬那一頭,程處默幾個官職疊加,再加上自身的軍功,硬抗權萬紀還是沒問題的。
權萬紀生生嚥下了一口氣。
他可以借題發揮,程處默自然也能拉虎皮做大旗。
權萬紀的脾氣雖然臭到沒朋友,至少有那麼一點理智,知道自己招惹不起太子。
“本官手還沒伸到東宮去。”權萬紀冷冷地回了一句,率先退讓了。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讓程處默尿滅了。
沒關係,程處默只是順帶的,他已經另外找好目標了。
老友,為了本官的前程,借人頭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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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處默重返大理寺,跟荔非葛布與高實在寒暄幾句,開始了重審工作。
雍州同官縣鄒熾信,阿耶在前朝被同鄉殺死。
同鄉外逃多年,今年才回同官縣投案。
鄒熾信懷揣白刃,在縣衙外捅死同鄉,口口聲聲為父報仇,就連司法佐放水他都不肯逃,願意以命相償。
案子簡單明瞭,大理寺卻出了兩份截然不同的判決。
大理少卿孫伏伽的意見是:依律判決,殺人償命。
至於同鄉之罪,那是在前朝,本朝不管前朝事。
大理丞張蘊古認為:為父報仇天經地義,即便改天換地也不妨礙尋仇,鄒熾信有罪也當赦免或者減刑。
兩個人的意見、理念相左,儘管職位尊卑有別,張蘊古依舊頭鐵得很。
孫伏伽依據的是律令,張蘊古闡述的是仁德。
要說誰錯,談不上。
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非對即錯的。
大理寺判不下來,就換御史臺來給意見,再統一不了就上交三省,最終由李世民親裁。
程處默的意見能有一定份量,但不大。
筆走龍蛇,程處默一手中規中矩的楷書寫在黃麻紙上。
“國法難容,孝義可原,念及‘孝’之一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應判流二千里。”
他們判他們的,跟程處默一點關係沒有。
鬧騰到這地步,離呈交御前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在不涉及徇私枉法的前提下,每一個司法官員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因此而產生的偏差在所難免。
赦不赦免的,就不關程處默的事了,那是君王的特權。
獄中傳來騷動,程處默微微揚眉:“怎麼回事?”
高實在苦笑:“就是河內人李孝德,言辭驚世駭俗,張嘴閉嘴要眾生平等……”
更瘋癲的話,高實在不敢轉述。
這種大逆不道的人,依律是要處死的。
但是,據大理丞張蘊古考證,李孝德有瘋病,不應受到處罰。
程處默微微搖頭,張蘊古是在取死。
李孝德有沒有瘋病,也是他一個不通醫術的人能下定論的?
程處默吩咐景井禁:“持我名刺,請太醫署安排曾經診治過瘋病的醫正、醫師、醫工、醫生、針師、針工、針生、咒禁師、咒禁生各一名,到大理寺協助查案。”
這裡的醫生,是醫學生的簡稱。
醫生、針生、咒禁生並不是診治主力,而是太醫署的傳統,診治要帶他們參與,方便隨時向他們傳授知識。
要培養一個合格的醫生,閉門造車是不行的。
不管李孝德是真瘋、假瘋、文瘋、武瘋,安全措施是要做到位的,人也被綁在木架上。
“眾生平等!殺盡不平人!鏟盡不平事!哈哈哈!”
“毗沙門天王,聽我號令,誅盡群邪!”
“眾靈官聽令,殺盡食人魔!”
光聽這話倒是有幾分瘋氣,可惜程處默來自後世的記憶裡,嘗糞便的宋江比他還瘋,也不耽誤人家上梁山。
醫生、針生、咒禁生輪流上手,李孝德被折騰得哇哇大叫。
程處默冷眼旁觀,許久才看向景井禁:“你看出差異了嗎?”
景井禁迅速回答:“下官不懂醫術,但聽得出來,針生上手時李孝德叫得最慘,同時眼底有一絲悔意。”
程處默點頭:“就憑這份敏銳的觀察力,你早晚能入流。”
針生上手時李孝德叫得最慘,因為針生是純粹的新手。
二寸半的鍉(音:dī)針主邪氣出入是沒錯,可針生的手藝太糙,往往十幾針才刺進經脈孔穴裡。
李孝德的肌膚上,一小滴一小滴的血珠凝聚。
“《素問》、《黃帝針經》、《赤烏神針》,回去抄一遍!”
針師表示沒眼看,連基本的穴位都找不準,那麼多針下去,愣沒一次能一針到位的,人才!
針師捻起鍉針,輕輕鬆鬆就刺進李孝德手臂的穴位裡。
景井禁提筆記錄,順便向程處默闡述自己的見解:“針生刺他時會叫,針師刺時沒有反應,可見痛覺是正常的。”
“李孝德八成是在裝瘋。”
為什麼沒有葫蘆官判斷葫蘆案,直接讓他一死了之,是因為李孝德的兄長李厚德時任相州刺史。
李孝德要是庶人出身、沒有兄長為官,早就吊市口了,哪裡需要那麼麻煩。
種種方法試過,從九品下太醫署醫正段赤箭叉手:“稟御史,經下官等人會診,人犯八成在裝瘋。”
對醫人來說,八成已經是很高的評定了。
程處默起身拱手:“勞煩各位了。”
段赤箭笑道:“御史客氣,歸脾湯一事,太醫署受益良多。”
程處默公開歸脾湯,讓太醫署大喜。
最重要的是,歸脾湯經過太常丞甄立言辯證,又基本沒毒性,以後的醫人又多了一個治病的良方。
但更讓段赤箭等人舒心的是,程處默挑明瞭進藥先嚐的弊端。
這一點雖然沒有得到改善,卻讓醫人的腰板直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