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子安敢亂吾法?(1 / 1)
三月初一,朔朝。
程處默出班舉笏,侃侃而談:“臣程處默奉御史臺之命,重審大理獄。”
“雍州同官縣鄒熾信為父報仇殺人一案,臣的意見是:國法難容,孝義可原,念及‘孝’之一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應判流二千里。”
朝中半數大臣頻頻點頭。
百善孝為先,孝道總是沒錯的。
哪怕因此殺人呢,也感覺情有可原。
程處默這個判法不偏不倚,既顧全了律法,也照顧到了孝道,不敢說是最完美的處理辦法,至少能讓絕大多數人滿意了。
哪怕是孫伏伽與張蘊古,對這個方案有一點異議,卻也能接受了。
李世民權衡了許久:“程處默判案中肯,然朕為嘉獎天下孝義,特免鄒熾信之罪,諸卿以為如何?”
自太上皇徙大安宮之後,李世民只在大蒐後提著獵得的禽鳥去了一次大安宮,在孝道方面遭到了詬病。
本來玄武門之變就讓他在孝、友方面名聲不佳了,這個時候當然要藉助鄒熾信一案洗刷名聲。
赦免本來就是天子的特權。
程咬金率先出班:“陛下有意維護孝道,臣程咬金全力相隨!”
後知後覺的群臣,倒有大半跟著程咬金喊口號,以示自己絕對忠誠。
李世民的嘴角閃過一絲笑意,對程咬金越發滿意了。
忠誠、能打、知機,要是大臣都那麼知進識退,這天子就當得太舒暢了。
刑部尚書、任城郡王李道宗出班舉笏:“臣李道宗以為,法理人情,能兼顧是最好。”
“陛下願意倡揚孝道,是大唐之幸。”
從少年時起,李道宗就跟隨李世民打江山,堂兄弟之間的感情一向很好,自然不會違逆李世民的想法。
韋挺雖然不情不願,卻也只能附和兩聲。
這個時候,頂天就是保持沉默,唱反調是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
“另外,關於河內人李孝德一案,臣請了太常寺太醫署醫正段赤箭等人會診,得到的結論是:李孝德八成是裝瘋。”
程處默的話,讓治書侍御史權萬紀變色。
不是,我準備找老友借的人頭,你竟然搶走了?
大理正張蘊古出班舉笏:“陛下,《周禮》有三赦:一赦幼弱,二赦老耄,三赦蠢愚。臣之前判斷李孝德為蠢愚,故請求赦免。”
“未請醫人會診,此乃臣之失誤,願受任何責罰。”
幼弱:八歲以下。
老耄:八十歲以上。
蠢愚:瘋病、痴傻者。
不管三赦有沒有不合理之處、有沒有例外的老禽獸,總歸有一條規矩在這裡,司法可以參照執行,或者斟酌變更。
權萬紀出班舉笏:“臣權萬紀啟奏陛下,張蘊古老家在相州洹水縣,李孝德兄長李厚德時任相州刺史,因私情而縱容,所以奏事不實。”
迎著張蘊古驚愕的目光,權萬紀唇角微揚。
老友,對不起,為了本官的前程,借人頭一用,每年中元節,本官會為你燒點紙錢的。
李世民咆哮如雷:“小子安敢亂吾法?來人,將他拖去東市口問斬!”
程處默開口:“陛下三思!兵法雲:怒不興師,審訊、斷案亦是如此。”
“人命關天,不說三審、五審,至少也得再審,否則臣子當戰戰兢兢,唯恐一句讒言就斷送了性命。”
權萬紀瞪眼咆哮:“程處默!你說本官的話是讒言?”
程處默翻白眼:“誰急就是誰。身居治書侍御史高位,彈劾人還是紅口白牙推論,證據都不要,臉呢?”
“你是得到張蘊古身邊的令史告發,還是得到他僕人告發了?”
告發的事在唐朝確實存在,裴寂就是被家僕告發流放靜州的。
但是,權萬紀沒有得到任何告發,就這麼紅口白牙地推斷,程處默自然不認同。
老程種樹,你權萬紀來摘果子?
當心果子上抹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張蘊古蒼白的臉色有了一絲血色,程處默所言,哪怕是揭他的短,也是出於公心。
勸諫了半輩子,還寫了什麼《大寶箴》,卻不如程處默一個年輕人看得通透。
御史臺公然內訌,這是難得一見的奇景。
長孫無忌默不作聲地出班,站到了程處默身後。
其後,程咬金、魏徵、谷那律、蕭瑀、唐儉等人站到了程處默身後。
獨孤瀾與平朝不動,崔仁師卻毅然站了出來。
李世民意外地掃了崔仁師一眼。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這種一怒就要人命、連證據都不需要的方式,哪個大臣都接受不了。
這還是官員了,如果落到庶人身上,是不是可以草菅人命?
站出來支援程處默,無關立場,只是兔死狐悲而已。
李世民怒目相視,鼻孔裡喘著大氣,許久才慢慢收斂:“程處默說得對,是朕草率了。”
“將張蘊古收大理獄,韋挺、溫彥博、王珪三司會審!”
“日後判死刑,都應經過三審,判斷無疑後再處決。”
御史大夫、中書令、門下侍中的組合,是三司會審最高版本。
大臣們看向程處默的眼光都變了。
李世民的脾氣其實並不好,易暴易怒,敢在他盛怒時犯顏直諫的人,只有魏徵等少數幾人。
現在,又多了一個程處默啊!
哪怕他品秩只是正八品上,也算是個人物了。
倒是權萬紀收穫了不少敵對的目光。
誰都免不了行差踏錯,有那麼一個毒蛇似的人物在側,都得加倍小心了。
韋挺看了眼權萬紀,眼神滿是疏離。
權萬紀之前跟張蘊古還有交往,竟然拿張蘊古開刀,和他一比,韋挺覺得自己像一朵潔白無瑕的白蓮花。
嗯,早晚把他擠出御史臺。
侍御史李仁發縮了縮脖子,暗自慶幸自己反應遲鈍、沒有貿然附和權萬紀。
好險,差一點就踏上權萬紀這條破船了。
李仁發不是好人,惡也惡不到哪裡去,究其原因:膽小。
原本他想依靠膽大包天的權萬紀,想不到權萬紀是隻紙老虎,在程處默犀利的攻擊面前,竟不是一合之敵。
黯然退回班中的權萬紀,恨不能生啖程處默的肉。
他的話,明明是程處默審案結果的延伸,想不到程處默反手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