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底線必須有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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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府堵伯分出今年的部分黃卷讓程處默批閱。

這個名字,讓程處默一口老槽無處可吐。

堵這個罕見的姓氏還居然有幾個源流,堵伯自稱出自春秋鄭國的堵邑,先祖以封地為姓。

老規矩,以朱雀大街為界,長安縣及其西面的畿縣歸高純行,萬年縣及東面的畿縣歸程處默管。

程處默家府邸在長安縣懷德坊,不便管長安縣的事;

高純行家府邸在萬年縣崇仁坊,跟長孫無忌家共居一坊,當真是舅甥情深了。

同理,高純行也不便管萬年縣的事,正好跟程處默互補了。

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高士廉這個吏部尚書確實有一手。

“嗯?渭南丞王崇基徇私枉法,打傷庶人者無罪開釋?”

這一條迅速引起了程處默的注意。

王崇基,等等,好像哪裡不對。

侍中王珪的長子就叫王崇基,裡面是不是有點問題?

高士廉當年中了王珪的算計,從侍中貶謫到蜀州都督府為長史,幾年了才回轉長安。

王珪趁勢上了侍中之位,要說這兩家沒有點貓膩,程處默是不信的。

呵呵,這年頭,誰都不是白蓮花。

細看案情,渭南縣豪強謝某十三歲的女兒橫行霸道,糾集一干女子欺辱一名孕婦,被縣衙一名差役痛打了一頓。

豪強謝某以女兒年幼無知、受到了傷害為由向渭南縣提出控訴,要讓差役付出代價。

渭南令、渭南尉紛紛迴避這案子。

沒法,謝某雖然只是一介豪強,在渭南縣卻是一號人物,據說手眼通天。

王崇基接了此案,判謝某教女無方、杖一百,差役有功無過,

這個案子在程處默看來,並沒有太出格的地方,王崇基的裁量中規中矩。

按理說,這案子都到不了雍州,偏偏被人捅了上來。

嘖嘖,謝某之女也夠狠毒的,哪怕是程處默他們當年胡鬧呢,也不敢去禍害孕婦——一旦有事,那可是一屍兩命啊!

底線必須有的。

程處默想了想,揮毫寫下自己的意見。

“渭南丞王崇基處罰太輕,事涉孕婦,兼糾眾為惡,即便不將謝某之女徒刑送少府監縫補,也應將謝某送將作監徒一年。”

“養不教,父之過。”

雍州境內的徒刑,現在統一規定,男送將作監砸石頭,女送少府監縫製衣物。

程處默的意見,看得堵伯眼皮子直跳。

“司法參軍,這意見,使君與治中那裡未必能過。”

堵伯小聲提醒。

程處默的處理意見,跟眼下提倡“寬仁少刑”的口號相悖。

程處默笑了一聲。

堵伯的話不是無的放矢,豪強謝某之女敢如此猖獗,自然是在朝中有依靠的。

所以,王崇基中規中矩的判決,才會被捅了上來。

程處默坦然置筆:“使君與治中是什麼想法,本官無從置喙。但本官的想法,必然要表達出來的。”

“將文牒送呈治中過目吧。”

一般的案子都沒有資格讓刺史楊恭仁過目,除非涉及人命案。

雍州公廨的正常事務,基本由劉行敏處置,只有難以決斷的才會送到楊恭仁那裡。

這個案子,要不是謝某有點背景,連劉行敏那裡都不會送。

劉行敏的批紙尾只有一個字,“可”。

雖然程處默的意見是加重刑罰,但劉行敏樂意為此與刑部郎中李叔慎爭辯一番。

堵伯瞠目結舌,為治中回覆的乾淨利落而詫異。

萬年縣潑皮來操設局賭博,引誘同鄉蔡本上鉤。

蔡本欠賭債幾十萬錢,沒錢還賭債,把剛剛有孕的妻子送給來操還債,並在萬年縣辦理了和離、婚嫁手續。

這個案子簡單明瞭,萬年尉邢有餘只判了來操杖一百,也是放水了。

程處默揮毫:“博戲賭財物,各杖一百;贓重者,以盜論。”

“賭得五匹以上,徒一年。”

一匹火麻布四百文錢,五匹也就是二千錢,這案子早就超過五匹了。

倒不是邢有餘跟來操有什麼瓜葛,而是很多官面上的刑罰根本沒法貫徹。

僅僅賭博一條,也就能抓一抓住庶人,崇仁坊內明目張膽的大賭特賭,誰過問?

有崇仁坊在前,長安城的賭博自然屢禁不止。

上行下效,都不能約束崇仁坊了,憑什麼約束下面人?

要不是來操這案子過火了,都不會呈到雍州來。

設局引蔡本去賭也就算了,還誘他以妻還賭債,這一點才是讓官府震怒的。

都這麼幹,庶人的家庭得拆散多少?

程處默倒是想把這些設賭局的人咔嚓了,可他沒這個能力。

“櫟陽縣某孤寡養雜戶為子,縣尉不許。”

“養樂工為子,駁回。”

這些案子雖小,看上去卻挺有趣的。

良賤之間,非但不通婚,連收為養子都不行的。

高純行閒聊:“其實,這些雜七雜八的小案子,才是法曹的日常。”

整個雍州二十縣左右,人口在九十多萬,瑣碎的紛爭才是主流。

關中人好私鬥,這風氣從先秦傳到現在,依舊不曾停歇。

“毆鬥時,薅多少頭髮、落幾顆牙齒、肢體有沒有折斷,都應該有具體規定,偏偏《武德律》粗疏得很。”

高純行抱怨了一句。

程處默哈哈一笑:“快了,本官聽說,齊國公已經奉聖命重編律令,高參軍的意見也可以呈上去嘛。”

表兄弟之間,有什麼話不好說?

何況還有街坊這一層關係!

高純行吃了一口司法史奉上的茶湯,暖了一下身子:“本官知道,渭南丞王崇基的案子,免不了讓人往高氏身上想。”

“本官可以坦白地說,真看不上這些不入流的手段。”

“所以,以後程參軍看到類似的案子,不必考慮什麼虛無縹緲的人情世故,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程處默也吃了口茶湯,滿嘴發麻。

孃的,這司法史到底放了多少秦椒?

緩過勁來,程處默笑道:“高參軍光明磊落,佩服。”

換成程處默,怎麼也得時時給王崇基上一點眼藥的。

不是高純行願意大度,王珪的夫人杜柔政出自長安杜氏,影響力不小,高純行不想被他們抓住把柄。

再說,法曹之內雖然可以循私,活動空間卻不大,過線了容易把自己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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