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終南山可移(1 / 1)
點卯,早參,依舊一絲不苟。
對楊恭仁這種老派官員來說,規矩是相當重要的。
程處默規規矩矩行禮,正準備轉回法曹寮房,楊恭仁卻不緊不慢地發話了:“渭南縣一事,刑部會來人與你交涉。”
交涉沒事,只要不是把程處默拘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丟大理獄就行。
只有身為大唐官員,才知道律法的作用時有時無、因人而異。
程處默應了一聲,楊恭仁卻皺眉:“你就不問問本官是個什麼意思?”
“什麼眼神?咹?本官是那種以僚屬擋災的人麼?”
“刑部的不合理要求,全部擋回去,大不了本官上太極殿跟李道宗打官司!”
標準的老派人物,固執、古板又護犢子。
程處默笑道:“下官不問,是因為知道使君是何等人物啊!得為使君僚屬,是程處默之幸。”
楊恭仁眼角閃過一絲得意。
本官的名聲,連初入雍州的娃兒都知道了。
劉行敏催促:“趕緊回寮房!區區刑部……的人,怕個毬!”
回到寮房,看到黑炭一般的刑部郎中李叔慎,程處默才知道治中口氣大是為啥。
合著來的是他的損友,長安三黑之一啊!
見禮、落座、奉茶,堵伯老老實實地負責烹茶。
李叔慎品了一口茶湯,有些為難地開口:“司法參軍,本官知道這事一定不合你心意,可人在世間行走,難免扯到人情世故。”
程處默呵呵一笑:“刑部郎中身居要職,還有誰能讓上官為難?”
只要不出意外,李叔慎幾乎就是預定的刑部侍郎,讓他不得不出面的人物沒幾個吧?
“渭南縣一案,本官知道謝氏女行為不當,謝某愛女心切犯了錯誤,可渭南丞王崇基已經罰過了嘛。”
“司法參軍可否高抬貴手,饒過謝某?”
李叔慎的黑臉泛起一絲紅光。
不是精神煥發,是羞臊的。
本該嚴格管理各法曹的刑部郎中,居然要為了豪強而出面說情。
程處默笑容不改:“回郎中,終南山可移,下官判決一字不改。”
都是些損人,真要對程處默的判決不滿,大可以用職權駁回。
偏偏他們還不想汙了名聲,就想出讓程處默撤了判決的鬼主意。
程處默的名聲是否受損,誰在乎呢?
還算寬敞的寮房,隨著話音變得鴉雀無聲。
堵伯怔怔地看著程處默,覺得胸口有一腔熱血在沸騰,比茶湯還沸騰。
呀,茶湯逸出,竟把爐下的炭火澆熄了些,滋滋聲伴著些許煙氣在寮房內擴散。
李叔慎苦笑搖頭:“真像初入仕途的我啊!遙想當年,誰還不是追逐夢想、心存正義的少年呢?”
胸中的那一腔熱血,就像克里雅古道的火山,生生被寒冷的氣候凍熄了。
程處預設真地看向李叔慎:“郎中,這一腔熱血,總會一代代傳下去的。”
李叔慎竟無言以對,只能拍拍程處默的手臂,起身告辭。
面對這樣一個程處默,李叔慎自慚形穢。
那麼多年的蠅營狗苟,初心早就餵狗了,真沒臉說些什麼。
李叔慎離去,法曹寮房裡一陣歡呼,連司法參軍高純行都笑容滿面。
“終南山可移,判決一字不改”這才是身為司法官吏所應有的底氣!
雍州刺史楊恭仁難得地踱到了法曹寮房:“法曹不錯,今日官廚加牛肉!”
雍州,天下第一州,可不是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牛肉再怎麼難得,也難不住有權批准宰牛的州衙。
何況滅吐谷渾而歸,幾路大軍帶回的牲畜不少,屠宰牛馬的口子也放寬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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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鐵案的名聲傳揚開來,不是因為李叔慎,而是因為另一名刑部郎中孫伏伽。
大理少卿孫伏伽今年因斷錯一案,左遷為刑部郎中。
孫伏伽對程處默這話極為讚賞,與幾名知交痛飲時極力推崇,導致程處默聲名遠揚。
麻煩自然也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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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九日,雍州衙門裡怒吼陣陣。
“太倉署欺人太甚!憑什麼給雍州的祿米是接近三年陳的小麥?”
眾所周知,小麥法定的儲存年限是三年,粟的法定儲存年限是九年。
雍州是領祿米的第一行列,中旬領祿米的是第二行列,下旬領祿米的是第三行列。
領祿米的時間,大致也表明這個衙門在諸衙裡的地位。
太倉署這麼搞,針對的意味太明顯了。
陳糧不好吃就算了,關鍵儲存的時間太短,容易造成官吏們的損失。
司農寺太倉署典事陰陽怪氣地開口:“太倉署的陳糧總是要消化的,只能委屈一下雍州的同僚嘍。”
“反正,雍州的鐵齒銅牙,不至於消化不了吧?不會吧?”
劉行敏看向程處默。
是要鬧到太極殿還是忍氣吞聲,雍州都是程處默的堅強後盾。
程處默冷笑一聲:“告訴司農卿,接下來三年,司農寺的曲轅犁沒了。”
典事斜睨著程處默:“癩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氣喲,這位參軍,知道曲轅犁從哪裡來的嗎?”
程處默看了一眼程水生:“回去稟告阿孃,就說程家上莊即日起停止供應司農寺曲轅犁。”
程水生飛奔出衙。
典事愕然張嘴,回手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光,哭喪著臉哀求:“程參軍,是下官胡說八道,求你高抬貴手!”
典事是流外官,自稱“下官”沒錯。
程家上莊因此停止供應曲轅犁,司農少卿武士稜會剝了他的皮!
程處默冷笑:“故意拿陳糧噁心雍州,就是衝本官來的。怎麼,本官還手了,你們就求饒?”
諸司之間盤根錯節,不能說誰就一定求不著誰。
利用職權整治人,就要有受人整治的心理準備。
很不巧,程處默恰恰能卡司農寺的曲轅犁。
也不是不給吧,這是這三年優先供應工部屯田司,怎麼地吧?
劉行敏哈哈大笑,走到程處默身邊時壓低了聲音:“本官要優先買二十具曲轅犁。”
程處默輕輕點頭。
數量不大,一點都不為難。
“太倉令有三名,搞出這事的應該是姓謝的。”劉行敏點出罪魁禍首。
“上官這可錯了。”程處默一本正經地解釋。“下官不知道是哪位太倉令的主意,最好是全部都換了吧。”
老程的家教,就是這個樣子滴,渾起來根本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