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諫（1 / 1）
九月十九日，常朝。
高昌國長史麴雍，攜珠寶、拂菻尺長小狗、玉盤，請大唐息雷霆之怒。
“外臣麴雍，奉國主之命，請天可汗安！”
“高昌國不知何時得罪了大唐，涼州都督李大亮兵陳西伊州，令我國主寢食難安，請陛下撤兵。”
麴雍話剛說完，程處默就出班駁斥：“高昌堵塞絲綢之路，麴文泰縱兵扮沙匪入大磧劫掠商賈，這是本官之前在西市親耳聽到的。”
“現在，粟特商賈寧願走于闐、且末、鄯善、沙州這一條相對難行的道路，也不願再經高昌。”
“且末、鄯善為尊王盤踞，尚且知道不竭澤而漁，高昌卻喪心病狂。”
“至於說涼州都督陳兵西伊州的話，高昌更是無恥之尤。”
“蕞爾小國高昌，仗著擁兵萬人，劫掠焉耆、擾我西伊州，涼州都督陳兵何為，麴文泰心知肚明。”
程咬金勃然大怒，跳出班舉笏請命：“陛下，臣程咬金願率一軍，平逆賊麴文泰！”
齊國公長孫無忌淡然：“絲綢之路，不可或缺。隋唐兩代重新打通，不能壞在高昌國手裡。”
麴雍唬得伏地辯解：“天可汗，這是商賈們的汙衊啊！商人重利，為了錢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我家國主除了供奉佛祖，就是三日一拜長安啊！”
這鬼話，也要有人信吶。
“據西伊州六月時所發八百里加急，高昌國冠軍將軍阿史那矩率兵三千，公然越境，威脅到西伊州納職縣。”
正好這兩天閒得慌，程處默整理到這資料，每一句都言之鑿鑿。
確切的訊息面前，麴雍沒了辯解之力。
準確地說，當初西伊州石萬年舉州降唐，其中就有高昌國襲擾的緣故。
李世民哼了一聲：“傳令，逐高昌國使者，不接受高昌朝貢。”
麴雍伏地大哭，卻沒人理睬他。
不接受朝貢，隱藏的意思是會對高昌國用兵！
就高昌國那二十一城、區區一萬兵馬，拿什麼抵擋大唐雷霆一擊？
靠麴文泰請佛兵下凡麼？
李世民眉開眼笑：“程處默，行之，果然勝任諫議大夫，開口有理有據，駁得高昌啞口無言。”
程處默舉笏：“陛下，臣犯顏直諫，還請莫怪。”
“隋朝通事舍人鄭仁基之女容色絕姝，臣聞陛下欲聘為容華，詔書已出，使者未發（注）。”
“陛下為天下百姓父母，自然萬事要顧慮庶人，衣可暖、腹可飽、可婚嫁。”
“鄭仁基之女，早已許給庶人陸氏，陛下納嬪妃之前不加以打聽，貿然拆散他人姻緣，恐怕史書寫得難看啊！”
李世民大驚失色：“朕實在不知鄭氏已經許配！”
房玄齡、溫彥博、王珪、韋挺意見一致：“鄭氏女只是許配陸氏，並沒有完成六禮，陛下詔書已經發出，此事不能中止。”
秘書監魏徵出班舉笏：“陸氏只娶這一娘子，而陛下有嬪妃數十，不必與民爭妻。”
李世民進退兩難。
鄭氏的姿色絕佳，他聽了心頭癢癢，可還得顧忌名聲。
掙扎了許久，李世民作出了艱難的選擇：“鄭氏之女過去已受聘禮，發出詔書之前未能詳細瞭解，是朕之過，有司亦有過錯，授容華之事立即停止。”
程咬金掃了程處默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出聲。
勸諫這種事，時不時來一次，帝王還是能接受的。
要是天天勸諫，別說李世民，就是常人也受不了。
高昌國一事，朝中議論紛紛。
衛尉卿劉弘基出班舉笏：“高昌國雖然不臣，背後卻有西突厥撐腰。”
“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多疑、狠毒，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救援高昌。”
“穩妥起見，至少得三軍才能征討高昌。”
西突厥地域廣袤，內部矛盾不斷，戰鬥力遠遜當年的突厥。
獅象搏兔，皆用全力。
程咬金悻悻然：“讓老程領一軍就能踏平高昌國，真是的……”
程處默知道，自家阿耶的話向來真假參半，他要真那麼莽撞，也活不到現在了。
兵部尚書侯君集出班舉笏：“臣侯君集以為，明年備戰，後年可討伐高昌，臣願領兵出征。”
侯君集的能力任兵部尚書是沒有問題，他的短板是獨當一面的經歷太少。
民部尚書竇靜只有一句話：“民部確保錢糧夠征伐。”
至於從哪裡劃拉過來補這個窟窿，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工部虞部郎中李道裕出班舉笏：“臣李道裕以為，焉耆國飽受高昌國襲擾之苦，大唐可遣一使者，喬裝過高昌、入焉耆國，與其國主龍突騎支聯絡。”
焉耆國主姓龍，名突騎支。
李道裕出使過焉耆國，這話不是無的放矢。
焉耆國被高昌國攻破三座城池，擄走人口，焉耆國敢怒敢言，卻拿高昌國沒有辦法。
高昌國兵馬有一萬，焉耆國只有二千兵馬，怎麼打？
李世民點頭：“令鴻臚少卿劉善、中郎將桑孝彥、胄曹參軍韋弘機備全套儀仗出使焉耆，與龍突騎支商議相關事宜。”
喬裝？
喬不了半點！
成為天下第一強國的大唐，憑什麼要遮遮掩掩的？
高昌國敢為難大唐使者，正好師出有名。
程處默忍不住開口：“陛下，臣以為還可給一份冊封西突厥可汗的詔書，姓名、可汗名稱處可以空白，方便使者相機行事。”
這話聽上去味道不對，卻現實得很。
西突厥跟大唐之間，原本是盟友關係，搞一個冊封好像不大合適。
鴻臚卿唐儉驚訝地看了程處默一眼：“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無罪擅殺功臣小汗乙利可汗，引得西突厥人心惶惶。”
“西突厥大部擁護阿史那泥孰，遂遣使入朝，請求冊封。”
阿史那泥孰這一手是要拉一個強力的外援，不惜讓西突厥成為大唐名義上的屬國。
當然，這不是什麼稀奇事，許多國度在實力不足也這麼幹過。
這可比勾踐當年強多了，不算屈辱。
啊這……
程處默都懵了。
他有棗沒棗打三竿的點子，正好遇上西突厥內訌，這是天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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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貞觀政要》，時間線改動。